正文 第二章

他消失在前門豎有大錨的建築里後,我坐在碼頭上,使勁拉扯套在潛水裝外面厚實的濕式潛水衣。不遠處,幾名救生員正準備固定用來當樁基的平底筏。廢船廠工人好奇地在附近游晃。潛水台上,兩個穿寶藍色合成橡膠潛水衣的人在測試水下通信設備,嚴格檢查他們的水肺,當然,也包括我的。

潛水員鬆開軟管並在上面系鉛塊,我能看得出他們在交談,但聽不到談話內容。他們不時朝我這裡瞄幾眼,其中一人忽然爬上我所在碼頭的梯子,嚇了我一跳。他走向我,坐在我旁邊小磚塊鋪就的冰冷步道上。

「這裡可以坐嗎?」是個長得很好看的年輕男人,深色皮膚,體格健壯看似奧運會參賽選手。

「有多少人千方百計想弄一套這種潛水衣,但我不知道他們要這做什麼。」我仍在和潛水衣纏鬥,「可惡,這玩意兒真煩人。」

「假裝自己被塞在輪胎內胎里就行了。」

「好極了,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得先跟你說明一下怎麼使用水底通信設備。你以前用過嗎?」他說。

看著他嚴肅的神情,我問:「你是警察局的人?」

「不,我是海軍。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沒料到得這樣歡度新年前夜。真不明白怎麼有人想在這裡潛水,難道他們以為在這個爛泥坑裡當只瞎蝌蚪真能找到什麼樂子,或者只有缺鐵性貧血的人才相信這些破銅爛鐵有什麼用?」

「這些破銅爛鐵唯一的作用,就是讓你得破傷風。」我四下張望,「這裡還有哪些人是警察局的死對頭?」

「救生艇上那兩個人是警察局的。潛水台上的基索隸屬海軍另一支精銳調查小隊。基索很棒,他是我的潛水搭檔。」

他向基索做了一個OK的手勢,對方也給他同樣的回應。我發現事情越來越有趣了,與先前的預期有很大出入。

「現在聽好,」新結識的小夥子對我說話的口氣彷彿我們已經共事多年,「這玩意兒使用起來需要一點技巧。如果你從未用過水下通信設備,可能會非常危險。」他表情相當嚴肅。

「我對這很熟悉。」我確定他鬆了一口氣。

「很好,但你不僅要熟悉,還得把它當作夥伴,它就像潛水搭檔一樣,能救你的命,」他頓了一下,「也可能會要你的命。」

我只在某次潛水時用過水下通信設備,對在沒有放氣閥的情況下,以配有咬嘴的密封面鏡取代呼吸調節器仍然忐忑不安。我擔心面鏡會漏水,擔心在摸索呼吸管時會將它一把扯下。但此刻我不想提這件事,至少不在這裡提起。

「沒問題。」我再次確認。

「很好,我相信你。」他說,「順便一提,我叫傑羅德,我已經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了。」他像印度人那樣盤坐著,朝水裡拋石頭,似乎著迷於緩緩漾開的漣漪,「我聽過你的很多事迹。事實上,如果我太太知道我見過你,一定非常嫉妒呢。」

我不知道一名海軍潛水員怎麼會聽說過我的事情,這對我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但他的話多少撫慰了我受傷的心情。他瞄了一眼手錶,向潛水台上的基索示意,此時我很想讓他知道我的感激。

「斯卡佩塔醫生,」傑羅德起身說道,「我想我們已經準備好去狂歡了,你呢?」

「準備好了。」我也站起來,「靠近現場的最佳途徑是什麼?」

「最佳途徑嘛——老實說,只有一條,順著這根軟管下去。」

我們邁向碼頭邊緣,他指著不面的小船。

「我已經下去一次了。要是不順著這根軟管下去,就絕對找不到他。你能在一片漆黑的情況下穿過下水道嗎?」

「從沒有過這種經驗。」

「哦,到時你什麼都看不見。」。

「據你所知,屍體被人動過嗎?」

「除了我,沒人接近過他。」

我拿起浮力調整救生衣,把手電筒塞進口袋。他一直看著我。

「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什麼都不用帶。手電筒頂多能照照路。」

可我還是帶了,我要確保自己能掌控所有可能遇到的狀況。傑羅德和我沿梯子下攀到潛水台上,做好所有準備工作。我用潤髮乳塗抹頭髮,套上橡膠頭罩,對廢船廠那些看熱鬧的眼光故意視而不見。我在右小腿內側綁了一把刀,抓起十五磅重的配重帶的兩端,迅速環在腰間。檢查安全扣環,戴上手套。

「我準備好了。」我對基索說。

他帶著通信設備和我的調節器。

「我已經在你的面鏡上裝好調節軟管了,」他字正腔圓地說,「我知道你以前用過這種通信設備。」

「沒錯。」我說。

他蹲在我身邊,壓低聲音,好像要進行某種密謀。「你、傑羅德和我將用這組通信設備持聯繫。」

通信設備看似後面綁著五道帶子的亮紅色防毒面具。傑羅德在身後為我套上浮力調整救生衣、戴上氧氣瓶,他的搭檔在一旁對我耳提面命。

「你應該知道,」基索說,「呼吸保持正常,需要通話時按咬嘴上的通話鈕。」他為我示範一次,「好了,我們要小心地將這玩意兒戴在你的頭罩上,把它塞進去。來,把露在外面的頭髮塞好,我來確定一下後面是不是纏緊了。」

還沒下水我就恨透了這個通信裝置,它讓我呼吸困難。在儘可能吸氣的同時,我透過塑料面鏡望著這兩名潛水員,將生命完全託付出去。

「有兩名救生員在船上待命,他們會用深入水底的感測器監視我們,上面的人聽得見我們說話。你都明白了嗎?」基索注視著我,他在暗示我。我點點頭,聽見自己的呼吸變得吃力且粗重。

「你現在就要穿上蛙鞋嗎?」

我搖搖頭,指著水裡。

「好吧,你先下水,我把鞋丟給你。」

我比來時重了至少八十磅。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潛水台邊緣,再次確認面鏡已經塞進頭罩里。陰極保護裝置如鯰魚鬍鬚般從沉睡的巨艦里伸出來。風吹皺了河水,我大步向前邁進,以一貫的作風武裝我的膽怯。

河水冷得出人意料,穿蛙鞋時水滲進橡膠潛水服邊緣,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感到一絲暖意。糟了,伸手不見五指,我看不見計算機操控裝置和面板上的儀錶。我這才明白為何手電筒派不上用場。懸浮的沉澱物像吸墨紙一樣吸收光線,在游向從船上伸出的軟管消失於水下位置的過程中,我不得不數次潛浮回水面確認方位。

「都準備好了嗎?」基索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差點震碎我的頭骨。

「好了。」我朝話筒回應,一邊緩緩踢水,試著讓自己放鬆。

「你靠近軟管了嗎?」這次說話的是傑羅德。

「已經抓住了。」軟管異常緊繃,我儘可能小心以免過度晃動。

「順著它往下大約三十英尺,他應該就浮在河床右邊。」

我開始下潛,每隔一會兒就停下來讓耳朵適應水壓,並試著讓自己不再恐慌。我什麼都看不見,心跳愈來愈快。我用意志力放鬆自己,配合深呼吸,中途一度停下,懸浮在水中,閉上雙眼慢慢吸氣吐氣。我繼續順軟管往下,一捆粗大的電纜線忽然出現在面前時,恐怖感再度襲來。

我試著鑽到電纜下面,但看不見它的來處和走向,同時感到浮力較大,可能得將配重帶或浮力調整救生衣。再調重一點。我被後方的電纜線纏住,覺得呼吸調整器被扯住了,彷彿有人從後面拉它。背後的氧氣瓶開始鬆脫滑落,連我一起拖走。我趕緊撥開浮力調整救生衣上的尼龍扣帶解除危機。我想盡各種方法,就是沒想到受訓時所學程序。

「發生什麼事了?」基索的聲音在我面鏡里迴響。

「只是技術性問題。」我說。

我嫻熟地將氧氣筒夾在兩腿間,有如在寒冷陰鬱的宇宙乘火箭航行,又重新綁好帶子擊退恐懼。

「需要協助嗎?」

「不用了,小心那些電纜線。」

「凡事都要小心。」他的聲音傳回來。

我把手臂滑進浮力調整救生衣,腦中忽然閃現一個念頭:原來讓人命喪於此的方式如此之多。我將氧氣瓶滾回背上,緊緊把它綁在身上。

「還好嗎?」基索的聲音再度響起。

「沒事了。你們排除障礙了嗎?」

「障礙太多了,到處都是巨大的管線。我們要跟著你下去了,需要我們接近嗎?」

「還用不著。」我說。

他們善解人意地停在一段距離外,知道我要在避免分心及干擾的情況下驗屍。我們互不干涉,各司其職。慢慢地,我潛向更深處,快接近河床了。我猜這根軟管的末端一定插在河床里,才能解釋為何它綳得這麼緊。我不太確定該往哪兒移動,便試著往左遊了幾英尺,有東西輕輕碰觸到我。我轉身,正看到死者的臉。我下意識猛然後退,屍體卻搖搖擺擺迎向我。他軟軟地歪斜漂浮在拴繩一端,我一移動,他也跟著動,而他裹在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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