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進屋之前,高特先生提醒我他的妻子不太善於交際。他極力委婉地解釋說,蕾切爾·高特始終無法正視子女命運坎坷的事實。
「倒不是說她會發脾氣,」我們登上門廊階梯時他柔聲解釋,「她只是無法接受,你知道我的意思。」
「那麼你最好在外面看照片。」我說。
「簡妮的?」他又是一臉倦容。
「她的,還有一些鞋印的。」
「鞋印?」他粗糙的手指滑過頭髮。
「你記得她有一雙軍用叢林靴嗎?」我接著問。
「不記得。」他緩緩搖頭,「不過盧瑟有很多這類物品。」
「你知道盧瑟穿幾號鞋嗎?」
「他的腳比我的小一點,我想他大概穿七號半或八號的鞋。」
「他有沒有送過靴子給鄧波爾?」
「呃,」他脫口而出,「盧瑟會送靴子給鄧波爾只有一種情形,就是穿著靴子踢他的屁股。」
「那雙靴子可能是簡妮的。」
「哦,當然,她和盧瑟的鞋子尺寸也許差不多。她個子很高,幾乎和鄧波爾一樣高,我一直懷疑這是造成他乖戾行為的部分原因。」
高特先生可能會站在狂風中談上整天,他不希望我打開公文包,因為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我們不是非這麼做不可。你不需要看任何東西,」我說,「我們也可以採用DNA檢驗方式。」
「如果對你來說都一樣,」他眼神炯炯地走向大門,「我想還是告訴蕾切爾好了。」
高特家的門廳粉刷成白色,鑲著淺灰色的線框。一盞舊黃銅吊燈從高高的天花板垂掛而下,雅緻的螺旋梯通向二樓。客廳里裝飾著英國古董、東方地毯和房主的祖先們氣勢攝人的油畫肖像。蕾切爾·高特端坐在沙發上,腿上擱著針線。從寬敞的拱形門望過去,可以看見餐廳里的椅子上罩著針綉製品。
「蕾切爾,」高特先生像個摘下帽子的害羞大學生站在她面前,「我們有客人。」
她捻著針縫進縫出。「哦,真好。」她微笑著放下針線。
蕾切爾·高特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皮膚白晳,眼睛是淡色的。我很驚訝鄧波爾和簡妮遺傳了他們母親和叔叔的外貌。但我決定不去猜測,而把問題留給門德爾的顯性遺傳理論或基因統計學。
高特先生在沙發上坐下,招呼我坐高背椅。
「外面的天氣如何?」高特太太露出酷似兒子的淺淺微笑,用慵懶的南方口音說,「我不確定蝦還有沒有。」她直視著我,「你知道,我還不清楚你的名字。好了,佩頓,別無禮了,快把你這位新朋友介紹給我認識啊。」
「蕾切爾,」高特先生再度嘗試,他將雙手擱在膝蓋上,垂著頭說,「她是一名法醫,從弗吉尼亞來。」
「哦?」她那雙纖巧的手擰著腿上的縫布。
「我想你可以稱呼她為驗屍官。」他凝視著妻子,「親愛的,簡妮死了。」
高特太太敏捷地重新拿起針線。「你知道嗎,我們屋外有一株木蘭花,活了將近一百年,直到春天才遭雷擊而死掉。你能想像嗎,」她繼續縫著,「我們這裡真的有暴風雨,你們那邊情況如何?」
「我住在里士滿。」我回答。
「哦,對了,」她手中的針穿梭得飛快,「我們沒有在戰爭中被燒死,真的很幸運。我打賭你一定也有個打過仗的曾祖父。」
「我祖先是義大利人,」我說,「我家在邁阿密。」
「這裡突然熱了起來。」
高特先生無奈地坐著,目光低垂。
「高特太太,」我說,「我在紐約看到簡妮了。」
「是嗎?」她似乎真的很喜悅,「快把經過告訴我。」她的雙手有如跳躍的小鳥。
「我看見她的時候,她非常瘦,還剪短了頭髮。」
「她從來就不滿意自己的頭髮,她蓄短髮的樣子看起來就像鄧波爾。他們是雙胞胎,以前大家經常把他們搞混,以為她是男孩,所以她一向留長發。聽你說她剪短了頭髮,我好驚訝。」
「最近你和你兒子聯繫過嗎?」我問。
「他不常打電話回來,那個壞孩子,其實他可以打給我們。」
「聖誕節的前幾周簡妮曾經打電話回來過。」我說。
她沒回應,繼續縫著。
「她有沒有提到她見到了哥哥的事?」
她不發一語。
「我會這麼想,是因為他當時也在紐約。」
「當然,我告訴他應該照顧他妹妹,並且祝她聖誕快樂。」高特太太說話時她丈夫蹙起眉頭。
「你寄錢給她了嗎?」我追問。
她抬頭看著我。「我覺得你有點干涉個人隱私了。」
「是的,女士,恐怕我非這麼做不可。」
她編織著亮藍色的紗線。
「醫生都是挖人隱私的,」我試圖用別的方式切入,「我們的工作避免不了這些。」
她大笑幾聲。「說的也是,大概就因為這樣我才討厭看醫生吧。他們以為喝鎂乳可以治百病,就像喝白油漆一樣。佩頓?你可以幫我拿杯水,順便加點冰塊嗎?還有,看看我們的客人想喝什麼。」
「不用了。」我輕聲告訴他。他不情願地站起來離開房間。
「你給女兒寄錢真的太周到了,」我說,「請告訴我,你是用什麼方式寄的?畢竟紐約是個繁忙的大都市。」
「和以往一樣,通過西聯國際匯款公司匯過去的。」
「匯到哪裡?」
「紐約,簡妮在那裡。」
「紐約哪裡,高特太太?還有,你以前也匯過嗎?」
「紐約一家藥房,因為她經常得去拿葯。」
「以防病情發作。去拿她的苯妥英藥劑。」
「簡妮說那個地區不是太好,」她又縫了幾針,「叫休斯敦區,不是得州那個休斯敦。」
「休斯敦區哪裡?」我問。
「怎麼?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有些激動。
「街名。我需要地址。」
「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你女兒遇害之前可能到過那裡。」
她縫得更快了,嘴唇抿成一條細線。
「請你告訴我,高特太太。」
「她經常乘巴士,她說在車上可以看見美國像一部電影那樣從眼前流過。」
「我知道你一定不希望有其他人遇害。」
她緊閉著眼睛。
「求求你。」
「現在我讓自己躺下。」
「什麼?」我說。
「蕾切爾,」高特先生回到客廳,「家裡沒有冰塊。我不知道怎麼回事。」
「躺下沉睡。」她說。
我愕然望著她丈夫。
「『現在我讓自己躺下沉睡,祈求主看管我的靈魂。』」他看著她說,「孩子們還小的時候,我們每晚都和他們一起念這段禱告詞。你在想這個,對嗎,親愛的?」
「這是簡妮在西聯國際匯款公司的身份驗證語。」她說。
「她沒有身份證明,是嗎?」我說,「所以她領錢的時候必須先回答一個預設的問題。」
「哦,沒錯。我們一向都用這個當密語,用了很多年。」
「那麼鄧波爾呢?」
「也是這個。」
高特先生揉著臉。「蕾切爾,你沒給他錢吧?請別告訴我……」
「那是我的錢。我和你一樣,也從父母那裡繼承了一些錢。」她繼續縫綴,把那塊帆布翻來翻去。
「高特太太,」我說,「鄧波爾知不知道你通過西聯國際匯款公司匯錢給簡妮?」
「他當然知道。他是哥哥,他說他會替她去領,因為她身體不舒服。自從她摔下馬後,她的頭腦就不像她哥哥那麼靈光了。我也會寄一點錢給他。」
「你多久寄一次錢過去?」我又問。
她把縫線打了個結,然後四下張望,好像丟了什麼似的。
「高特太太,除非你回答我的問題或者把我趕出去,我會一直賴在你家。」
「盧瑟死後就再也沒人照顧簡妮了,她又不想住在這裡,」她說,「無論哪個家簡妮都不想待。所以,她不管到哪裡,都會讓我知道,我也只能盡量幫她。」
「你從來沒告訴過我。」她的丈夫深受打擊。
「她到紐約多久了?」我問。
「十二月一日去的。我定期寄錢給她,一次只寄一點,五十一百的。上周六我也寄了一次,所以我才知道她平安無事。她通過了密語問答,她一定站在那裡排隊領錢了。」
我在想不知鄧波爾竊占他可憐妹妹的錢多久了,真是卑鄙至極。
「她不喜歡費城,」高特太太的語速加快了,「到紐約之前她就待在那裡。一個充滿兄弟之愛的城市,對吧。有人偷走了她的小提琴,就那麼從她手裡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