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名警察徹夜搜索了寶華利街和這一帶的地鐵站。沒人知道高特是如何進入隧道的,唯一的可能是他在殺害吉米·達維拉之後就不曾離開過。我們也不知道他在被我發現行蹤後是如何離開的,但他確實辦到了。
第二天早晨韋斯利前往拉瓜迪亞機場,我和馬里諾則回到停屍間。我沒有遇到昨晚的那位喬納斯醫生,霍洛維茨醫生也不在,但他們告訴我佩恩指揮官和她手下的一名警探在這裡,我們可以去X光室找他們。
我和馬里諾像是電影開場後才抵達一般悄悄溜進去,接著在黑暗中失去了對方的方位。我猜他大概正扶著牆壁,因為他在這種情況下平衡感有問題,很容易迷亂,然後就會左搖右晃。我靠近金屬桌台,許多身影圍在達維拉的屍體四周,一道手指粗的燈光正探測著他受損的頭部。
「我需要鞋印模子來作比較。」有個人說。
「我們拍了些照片,我帶來了。」我聽出這是佩恩指揮官的聲音。
「太好了。」
「實驗室製造的模子。」
「你的人做的?」
「不,不是我的人,」佩恩指揮官說,「是紐約警局。」
「這裡的擦傷和有紋路的挫傷是鞋跟造成的。」光線停留在達維拉的左耳下方,「這些波浪紋路相當清晰,擦傷下面並沒有其他傷痕。這裡也有一塊印痕,但我看不出是什麼,形狀像是一塊紅斑拖著條小尾巴,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我們可以試試影像加強技術。」
「是啊,是啊。」
「耳朵本身呢?有印痕嗎?」
「很難說,但應該是裂傷而不是割傷,因為傷口的鋸齒邊緣沒有磨損痕迹,肌肉纖維也是連貫的。而且我得說,根據這下面的撕裂弧度來看,」一根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指指著傷痕,「耳朵是被鞋跟踩的。」
「所以才會有裂傷。」
「是用極大的力量踩了一次。」
「足以致命嗎?」
「或許吧,還得再看看。我猜他左邊太陽穴的頭蓋骨應該有挫傷,並且有嚴重的腦內出血現象。」
「我想也是。」
戴著手套的雙手操控著鑷子和光線。一根大約六英寸長的黑髮黏在達維拉那件突擊隊員毛衣沾血的領子上,它被採集到了信封裡面。這時我從一團漆黑中走向門口,把有色眼鏡還給管理員,溜了出去。馬里諾跟在我後面。
「如果那根頭髮是他的,」到了走廊,他說,「那他顯然又染了頭髮。」
「我早料到他會那麼做。」我說著回想起昨晚看見的身影。高特的臉孔非常白,可我對他的頭髮毫無印象。
「這麼說他已經不是紅髮了。」
「根據以往的情況,說不定變成了紫色。」
「他不斷改變頭髮的顏色,也許頭髮掉光了。」
「不一定。」我說,「不過那根頭髮有可能不是他的。喬納斯醫生的頭髮大概是那個長度,昨晚她在屍體旁邊蹲了很久。」
我們身穿長袍,戴著手套和面罩,活像一支即將進行心臟移植之類重大手術的外科醫生隊伍。幾個人抬著幾口寒磣的松木棺材進來了,那是準備將死者埋在波特墓園 用的。在玻璃後方,清晨的驗屍工作已經開始。目前只有五起案件,死者之一是個男孩,顯然死於暴力。馬里諾移開了目光。
「見鬼!」他咕噥著,臉色暗紅,「你就是這樣開始新的一天。」
我沒有回應他。
「達維拉剛結婚兩個月。」
我不知該說什麼。
「我和幾個認識他的傢伙談過了。」
那個名叫班尼的吸毒者的私人物品雜亂地堆放在四號桌台,我決定把它們挪得離小男孩遠一點。
「他一直想當警察,所有人都這麼說。」
那些垃圾袋很重,一股臭味從綁緊的袋口飄出。我開始將它們搬往八號桌台。
「告訴我,為什麼有人想做這種差事呢?」馬里諾抓起一個袋子跟著我,越來越氣憤。
「我們想改變現狀,」我說,「我們想讓事情多少有所改善。」
「沒錯,」他譏諷地說,「達維拉的確改變了現狀,他的確讓事情改善了不少。」
「別否定他的功勞,」我說,「他所做過和他還沒做的一切好事都是他的遺產。」
這是一出觀眾沉默、演員已死的戲劇,斯特萊克電鋸開始啟動,水聲汩汩,X光顯示出子彈和骨頭的光影。不久,佩恩指揮官走進來,面罩里的眼睛透著倦意。她由一個年輕的黑人陪伴著,她介紹他是邁耶警探。邁耶把在中央公園雪地里拍攝的鞋底紋印照片拿給我們看。
「比例縮小了不少,」他解釋說,「我承認如果有鞋印模子會更好。」
可是模子在紐約警局,而我敢說交通警察局永遠都別想得到它們。弗朗西斯·佩恩看起來也不太像昨晚我拜訪過的那個女人,我不禁懷疑她邀請我到她公寓的目的究竟何在。假如我們沒有被臨時召集到寶華利街,她會向我吐露些什麼呢?
我們解開袋子,將裡面的物品擺放在桌上,除了班尼那些用來做窩的臟污羊毛毯。我們把那些毯子疊放在地板上。物品內容很怪異,這隻有兩種可能的解釋:班尼曾經和某個穿七號半男靴的人同住,或曾經向穿著七號半靴子的人索討了這件物品。據我們所知,班尼穿七號鞋子。
「班尼今天早上說了什麼沒有?」馬里諾問。
邁耶警探回答:「他說那些東西不知為什麼就出現在他的毯子上。他上街逛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東西已經在那裡了,就在登山袋裡面。」他指著一個沾了泥土、似乎歷盡滄桑的綠色帆布登山背包。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問。
「這個嘛,班尼不太確定。事實上他對什麼事都不確定,但他說大概是過去幾天的事。」
「他有沒有看見背包是誰放的?」馬里諾問。
「他說不知道。」
我拿起一張照片,湊近一隻皮靴去比較兩者的鞋底,尺寸和縫線是相同的。看來班尼不知怎麼獲取了我們推測被高特在中央公園殺害的那個女人的所有物。我們四人沉默了半晌,然後開始逐一檢查可能屬於她的那些物品。我們開始用一個錫哨子和一堆破布重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只覺得眩暈、疲憊。
「我們能不能給她取個名字?」馬里諾說,「她沒名沒姓,這讓我覺得不舒服。」
「你想叫她什麼?」佩恩指揮官問。
「珍妮。」
邁耶警探抬頭看著馬里諾。「很有創意。姓什麼,多伊?」
「這些薩克斯管簧片會不會是班尼的?」我問。
「我想不是,」邁耶說,「他說這些東西全在背包裡面。再說,我從來不認為班尼對音樂有什麼喜好。」
「他有時候會做彈吉他狀。」我說。
「你吸了快克也會那樣。他只會那樣而已。他乞討,吸快克。」
「在那之前他曾經有工作。」我說。
「他是個電工,老婆離開了他。」
「這樣也沒必要搬到地鐵隧道里去啊。」馬里諾說,他的妻子也離開了他,「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吸毒吧。結果他就被關到貝維爾街,清醒之後被放了出來。老故事,一再重演。」
「說不定本來有一個薩克斯管,被班尼拿去當了?」我說。
「我無從得知,」邁耶回答,「班尼說這些東西是自己出現在那裡的。」
我想起了那個我們暫時稱為珍妮的女人的嘴巴,她的前排牙齒有磨損,法庭牙醫認為這是因為她經常叼著煙斗。
「如果她經常吹奏豎笛或薩克斯管,」我說,「她的前排牙齒有磨損就好理解了。」
「那麼這個錫哨子呢?」佩恩指揮官問。
她彎腰細瞧一個帶紅色吹口的金色金屬哨子,品牌名稱是「世代」,英國製造,看起來不是新的。
「如果她經常吹哨子,這或許會加重她前面牙齒的耗損。」我說,「另外,很有趣的是這是低音哨子,而這些簧片是低音薩克斯管的。這樣看來,她或許曾有一段時間經常吹奏低音薩克斯管。」
「也許是在她的腦部受傷以前。」馬里諾說。
「有可能。」我說。
我們繼續篩查她的所有物,像研究茶葉似的加以解讀。她喜歡無糖口香糖和舒適達牙膏,就她的牙齒狀況來說這很合理。她有一條男式黑色牛仔褲,腰圍三十二碼,長度三十四碼。褲子很舊,褲腳捲起,表明這可能是別人的舊衣服,或者是在二手店鋪買的,但以她死時的身材來說實在大得離譜。
「我們能確定這些東西不是班尼的嗎?」我問。
「他說不是他的,」邁耶回答,「他的東西在那個袋子里。」他指著地上一個圓鼓鼓的袋子。
我用戴著手套的手伸進那條牛仔褲的臀部口袋,發現了一張紅白色的紙質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