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後相隔幾分鐘,馬里諾、韋斯利和我分別到達櫻桃丘。這裡已經架起許多盞燈,以彌補圓形廣場周邊那些舊路燈的昏暗。曾經供馬車轉彎和馬匹飲水的地方此刻積滿厚厚的雪,被一圈黃色警戒線圍了起來。
這片詭異景象的中央是一座覆蓋了冰雪的鍍金鐵制噴泉,據說一年到頭都不噴水。那個年輕女人的赤裸屍身就靠在這裡。她身上的部分皮膚已遭割除,我認為這次高特的目的並非要去除那些咬痕,而是要留下屬於他的印記,好讓我們很快就辨認出那是他的傑作。
就我們所知,高特強迫這名最新受害人脫光衣服,赤腳走近噴泉——今早她冰凍的屍體被人發現的地方。他在近距離射擊她的右太陽穴,然後切除她大腿內側和左肩膀的部分皮膚。有兩組腳印進入噴泉一帶,卻只有一組離開。這個身份不明的女人的鮮血染紅了白雪,而她慘死的現場以外的中央公園似乎隱在大片不祥的濃厚陰影中。
我站在韋斯利身邊,我們的手臂相貼,彷彿渴求著彼此的體溫。他不發一語,專註於研究噴泉、腳印,以及遠處暗淡的蘭博園。我感覺他猛吸了一口氣,肩膀上提,然後更緊地靠向我。
「上帝!」馬里諾說。
「有沒有發現她的衣服?」我問佩恩指揮官,雖然我已知道答案。
「毫無蹤跡。」她環顧周遭,「從腳印看,她在接近這片廣場之前都穿著鞋子,就在這一帶。」她指著距離噴泉西側五碼處,「你可以清楚地看見她光著腳的腳印是從哪裡開始的,我猜在那之前她應該穿著靴子——沒有鞋底紋,有鞋跟,也許是鬣犬皮靴或牛仔靴之類。」
「男的呢?」
「我們或許可以在西側或蘭博園發現他的腳印,但很難說,那一帶腳印太多太雜,而且雪都被踩亂了。」
「這麼說,他們兩人離開自然歷史博物館,進入地鐵,然後從西側進了公園——或許步行到蘭博園,最後來到這裡。」我試著拼接當時的情景,「他顯然是在廣場裡面逼迫她脫去衣服和鞋子,讓她光著腳走向噴泉,然後槍擊她的頭部。」
「目前看來是這樣。」紐約警局一個矮壯的警探說。他自稱T.L.奧唐奈。
「氣溫呢?」韋斯利問,「說得更具體點,昨天深夜的溫度如何?」
「昨晚只有零下十二度。」奧唐奈說。他長著一頭濃密的黑髮,年輕,表情憤憤不平。「寒風指數大約在零下十度。」
「而她竟然脫掉了衣服和鞋子,」韋斯利似乎在自言自語,「真怪。」
「若有人用槍指著你的頭,那就不怪了。」奧唐奈輕輕跺著腳。他的雙手插在深藍色警服外套的口袋裡,這種外衣在這麼冷的天氣里根本不保暖,即使穿了防彈背心也一樣。
「倘若被人逼著在這種冷天里脫掉衣服,」韋斯利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你便明白自己死定了。」
沒有人接腔。
「否則你怎麼會被逼著脫去衣服呢?這件事違背了生存本能,因為很顯然,赤裸著身體在這裡根本存活不了多久。」
所有人依然沉默,凝視著噴泉的可怖景象:到處都是被染紅的雪。我看見一處凹陷,那是受害者被擺弄姿勢時赤裸的臀部留下的。她的血仍像她剛死亡時那麼鮮艷,因為結冰了。
馬里諾說:「為什麼她不逃跑呢?」
韋斯利突然走開,蹲下細看據判斷屬於高特的腳印。「這正是我們的每日一問,」他說,「為什麼她不逃跑?」
我也在他身邊蹲下觀察腳印,清楚地印在雪地上的鞋底花紋很有意思。高特習慣穿鞋底有複雜的菱形和波浪紋路的鞋子,鞋面有生產廠家的商標,鞋跟有花冠狀的標誌圖案。我判斷他穿七號半或八號鞋子。
「這個怎麼保存?」我問佩恩指揮官。
奧唐奈警探答道:「我們已經將這些鞋印拍照存證,還有那裡——」他指著噴泉對面的那群警察,「有更好的辦法,我們想做模子。」
在雪裡製作腳印模子風險很大。倘若模型液體石膏沒有充分冷卻,而雪又凍結得不夠堅硬,很可能腳印就融化了。韋斯利和我站了起來,默默走向警探所指的地方。我四處張望,看見了高特的腳印。
他毫不在乎是否留了腳印,也不在意我們會循著他在公園裡留下的蹤跡追查,直到實現目標。我們決心找出他到過的每個地方,然而他根本不在乎。他不相信我們能抓到他。
噴泉另一邊的警察正在把模蠟噴入兩個腳印裡面,一個在安全距離握著噴槍,並且選好了角度,免得高壓紅蠟噴柱毀壞腳印的紋路,另一個則在一旁攪拌著塑料桶里的模型液體石膏。
等腳印里上了幾層蠟之後,模型石膏就夠冷了,可以注入裡面做模子了。就這類工作的風險而言,他們幹得相當不錯。此刻沒有太陽也沒有風,而且紐約警局的犯罪現場專家顯然將這些蠟用室溫保存得很好,因為它沒有失去張力,噴槍口並沒有以前我常見到的亂噴或阻塞現象。
「也許這次我們的運氣不錯。」我對韋斯利說,這時馬里諾走在我們前面。
「再多的好運氣都不嫌多。」他凝視著黑暗的樹林說道。
在我們東側是蘭博園的外圍地帶,佔地三十七英畝,是中央公園內偏僻且著名的野鳥觀賞區,彎曲的小路隱藏在大片岩地和草木之中,我讀過的所有旅遊指南都不建議遊客單獨在任何時刻或季節去那裡。高特究竟如何將受害者誘騙到公園?又是在哪裡遇見她的?他為何痛下殺手?也許只是因為她讓他有可乘之機,而他剛好又有興緻。
「有什麼方式可以從蘭博園來到這裡?」我詢問眾人。
正在攪拌模型液體石膏的警察和我目光相遇。他大約和馬里諾同齡,豐滿的臉頰由於寒冷而泛紅。
「沿著湖邊有一條小路。」他說話間噴著霧氣。
「什麼湖?」
「現在看不太清楚了。已經結冰而且蓋滿了雪。」
「你想他們會不會是從那條小路過來的?」
「這個公園很大,女士。大部分地方都被雪淹沒了,像蘭博園就是。那邊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人們在吸毒或邂逅之後闖進去——十英尺厚的雪除外。至於櫻桃丘這裡可就不同了。不只汽車上不來,在這種天氣里,連馬都爬不上來。說到這一點,我們很幸運,犯罪現場保持得很完整。」
「為什麼你認為兇手和受害者是從蘭博園過來的?」韋斯利問。他說話一向非常簡潔明快,尤其是當他那精於分析的大腦正探入到自身底層並搜索著它龐大資料庫的時候。
「有個傢伙說他好像在那邊看見了她的鞋印。」這名警察說。他相當愛說話。「問題是,你也知道,她的鞋印並不清楚。」
我們查看周圍漸漸被執法人員踩亂的雪地,並沒有發現受害者的鞋子底紋。
「因此,」他繼續說,「既然這案子有同性戀的成分,我們認為蘭博園可能就是案發的最初地點。」
「什麼同性戀成分?」韋斯利簡短地問。
「根據先前的描述,他們看起來像一對同性戀人。」
「他們可不是兩個男人。」韋斯利說。
「乍看起來,受害者並不像女人。」
「誰乍看起來?」
「交通警察局的人。你真應該跟他們談談。」
「喂,莫斯伯格,可以注入石膏了嗎?」
「我再噴一層。」
「我們已經噴了四層。外殼已經準備好了——我是說,如果石膏夠涼的話。」
那名姓莫斯伯格的警察蹲下來,開始將黏稠的液體石膏慢慢倒進塗了紅蠟的腳印。受害者的腳印就在那些我們試圖印模子的腳印附近,大小和高特的相仿。我一邊想著不知何時才能找到她的靴子,一邊循著那列腳印看過去,視線最後落到距離噴泉大約十五英尺的地方——印跡開始變成赤腳印的所在。她光著腳走了十五步,直直走向噴泉,也就是高特槍擊她頭部的地方。
我環顧著明亮廣場四周的陰暗角落,寒意咬噬著我,此時我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女人的心態,無法明白昨晚她為何那麼順從。
「她為什麼不反抗?」我說。
「因為高特讓她害怕得失去了理智。」馬里諾走到我身邊。
「你會在這地方脫光衣服嗎?不論為了什麼理由。」我問他。
「我不是她。」他的語氣里隱藏著憤怒。
「我們對她根本一無所知。」韋斯利平靜地補充道。
「只知道她出於某種古怪的理由剃掉了頭髮。」馬里諾說。
「我們還無法理解她的行為,」韋斯利說,「我們連她是誰都不清楚。」
「你想他會怎樣處理她的衣服?」馬里諾邊問邊四處張望,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他跟莫麗約會了幾次後就開始穿那件駱駝毛長大衣了。
「或許和他處理艾迪·希斯衣服的方式相同。」韋斯利說著忍不住走向不遠處的樹叢。
馬里諾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