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保羅·塔克幾個月前才就任里士滿警察局局長,之前我們只在某個社交場合打過照面。今晚是我們首次在犯罪現場相遇,我對他的了解用一張小卡片就足以交代清楚。

他曾是馬里蘭大學的籃球明星、羅德獎學金的獲得者候選人,畢業於聯邦調査局國家學院,體格強健,聰穎過人。我想我喜歡他,但尚不確定。

「馬里諾的話沒有惡意。」車子經過東布洛街一處黃燈時,我說。

我能感覺到塔克的深色眼睛好奇地盯著我。「世界上到處都是沒有惡意卻製造出一堆麻煩的人。」他的嗓音低沉渾厚,讓我想起青銅和光滑的原木。

「這點我無法辯駁,塔克局長。」

「你可以叫我保羅。」

我沒對他說他可以叫我凱。在這個圈子混跡多年,身為女人的我早就學乖了。

「要他再去上尊重多元文化課程是沒有用的。」我繼續說。

「馬里諾需要學習紀律和尊重。」他轉頭盯著前方。

「在這兩方面他自有作風。」

「他需要培養正確的態度。」

「你無法改變他,局長。」我說,「他惹人厭又難纏、態度惡劣,卻是與我合作過的最棒的刑事警探。」

塔克陷入沉默,直到我們到達弗吉尼亞醫學院的外圍牆然後右轉進入第十四街。「告訴我,斯卡佩塔醫生,」他說,「你認為你的朋友馬里諾是個稱職的轄區指揮官嗎?」

這問題嚇了我一跳。當馬里諾升為副隊長的時候我很詫異,當他變成隊長的時候我大吃一驚。他一向厭惡高官,最後卻成為了自己厭惡的那類人。直到現在他仍然厭惡那些人,就好像他不是他們之中的一員那樣。

「我認為馬里諾是位非常優秀的警官,正直得無可挑剔,而且有顆善良的心。」我說。

「你到底想不想回答我的問題?」塔克的語氣透著笑意。

「他不耍政治手腕。」

「顯然是這樣。」

中央街車站的鐘塔報時了,它高高地俯瞰著有著古老赤褐色圓頂的火車站和軌道網路。我們的車來到綜合實驗大樓後面,停在立著「首席法醫」標誌的車位上。這一小塊不起眼的柏油地面是我的車度過大半生的地方。

「他把太多的時間給了聯邦調查局。」這時塔克說。

「他的貢獻是無法估量的。」我說。

「是啊,是啊,我知道。你也一樣。不過就他的情況而言,這麼做可帶來了大麻煩。他應該擔任第一轄區的總指揮,而不是替其他城市的案子效勞,畢竟我得管理好警察局啊。」

「只要有暴力事件發生,每個人都有責任,」我說,「不論你的轄區或警察局位於什麼地方。」

塔克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前方那道關閉的金屬門,說:「我肯定不敢做你這種工作。半夜三更的,除了冰櫃里的那些,身邊沒有半個人影。」

「我害怕的不是他們。」我淡淡地回答。

「說起來很不理性,但我的確很怕他們。」

車燈射向昏暗的灰泥和鋼鐵牆壁,牆上塗著單調的灰褐色油漆。一旁的紅色招牌警告著訪客,說裡面的物品具有生物性風險,還給出了處理屍體的各種說明。

「我得問你一些事。」塔克局長說。

他改變坐姿,傾身靠近我,他的棉質制服輕擦著椅墊。我聞到了愛馬仕古龍水的氣味。他十分英俊,顴骨很高,牙齒雪白堅固,黝黑的軀體強壯有力,彷彿裡面藏著一頭豹或老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問。

「你指什麼,上校?」

他靠回椅背。「這個嘛,」他說,光線在雨刷上舞蹈,「你是執法者、醫生、主管,我也是主管,所以我才問你。我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看得出來他沒有。「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坦承。

他沉默良久才再度開口。「我父親是個打雜的,我母親為巴爾的摩的有錢人家做清潔婦。」他停頓了一下,「現在我每次去巴爾的摩,總是住高級飯店、到港區的餐廳用餐。人家對我點頭哈腰。有些人寄給我郵件時還尊稱我為『閣下』。我在溫莎農莊擁有一棟房子。我在你們這個充滿暴力的城市裡指揮著六百多名武裝警察。我非常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斯卡佩塔醫生。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小時候沒有一點權力。我周圍的人也都沒有權力,我還得知我在教堂里聽到的所有惡行都源於那個我缺乏的東西。」

雪花飄落的節奏和舞姿沒有改變,我望著它們漸漸覆蓋住引擎蓋。「塔克局長,」我說,「現在是平安夜,而聖誕治安官剛在威特科姆宅院涉嫌槍殺了一個人,媒體一定會發瘋的。你有什麼建議嗎?」

「我會徹夜守在警局,並且會派人員來你的大樓巡邏。你需要人陪你回家嗎?」

「我想馬里諾應該會送我回家,不過當然,如果我覺得有必要,會打電話給你。你應該知道,我的處境現在變得更複雜了,因為布朗討厭我,而我還得在他的案子里擔任專家證人。」

「要是我們都這麼幸運該多好。」

「我不覺得自己幸運。」

「你說得對,」他嘆了口氣,「你不該覺得幸運,因為運氣和這件事扯不上關係。」

「我的活兒來了。」我說。救護車這時駛進了停車場,車燈和警笛都關著,因為運送亡者沒有必要趕路。

「聖誕快樂,斯卡佩塔醫生。」塔克在我下車時說。

我從偏門進入,摁了一下牆上的按鈕。金屬門吱嘎一聲緩緩打開了,救護車隆隆駛入。幾個醫護助理將車尾門掀開。他們抬起擔架,把屍體推上一段斜坡,我則打開一道通往停屍間的門。

熒光照明、淡色的煤渣磚和地板使這條走廊呈現出一種無菌的假象。這個地方沒有任何東西是無菌的,甚至以一般醫療標準來看都談不上乾淨。

「你希望將他放進冰櫃嗎?」一個醫護助理問我。

「不。你可以把他推進X光室。」我將門逐一打開,擔架咔啦咔啦跟在我後面,在地磚上留下斑斑血跡。

「你今晚一個人?」一個長得像拉丁人的助理問我。

「恐怕是。」

我打開一件塑料圍裙套上,同時希望馬里諾能快點趕來。我來到儲物室,從架子上取下一件綠色手術袍,然後穿上鞋套,戴上兩雙手套。

「要我們把他抬上去嗎?」一個醫護助理問我。

「那再好不過了。」

「喂,夥計們,咱們幫醫生把他抬到桌上吧。」

「應該的。」

「糟糕,這袋子也會漏。我們得買些新的才行。」

「你要他的頭部朝向哪一邊?」

「這邊。」

「躺著?」

「好的,」我說,「謝謝你。」

「好。一、二、三,用力。」

我們將安東尼·瓊斯從擔架抬到桌台上,一個醫護助理開始拉開斂屍袋的拉鏈。

「不,不,讓他待在裡面,」我說,「我要用X光照他。」

「得花多長時間?」

「不需要多久。」

「待會兒你要移動他的時候,還會需要我們幫忙的。」

「我會設法找人幫我。」我說。

「我們可以多待幾分鐘。你真的要一個人進行嗎?」

「我在等人來。」

不久,我們把屍體移到驗屍室的第一張金屬台上,解開了他的衣服。醫護助理離開後,停屍間恢複了原狀,耳邊只有水槽里的流水聲和金屬工具清脆的碰撞聲。我把死者的X光片貼在燈箱上,上面他的器官和骨頭的光影、形狀鮮明地向我展現它們的涵義。數顆子彈及碎片在肝、肺、心臟和腦部造成的爆裂是致死因素。他的左臀部有一顆舊子彈,右肱骨有一道已痊癒的裂傷。正如我的許多病人一樣,瓊斯先生的生活方式就是他的死因。

我正在做Y形切口的時候,金屬門的警報器響了,但我沒有停手。無論來的是誰,警衛都會應付。幾分鐘後,走廊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馬里諾走了進來。

「我本來可以早點來,但那些鄰居全部跑出來看熱鬧了。」

「什麼鄰居?」我困惑地看著他,小手術刀停在半空中。

「就是這人渣在威特科姆宅院的鄰居啊。我們很擔心會發生該死的暴動。流言稱他遭到警察槍擊,又說被聖誕治安官打死了。沒多久人們就從人行道旁紛紛躥了出來。」

仍穿著制服的馬里諾脫下外套,披在椅子上。「那些人拎著兩升裝的百事可樂聚集在那裡,沖著電視台的攝像機傻笑,真是他媽的怪胎。」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盒萬寶路香煙。

「我還以為你的煙癮有改善了。」我說。

「有啊,每次抽煙我就有好心情。」

「馬里諾,這種事不能開玩笑。」我想起母親和她的氣管手術——連肺氣腫都沒能讓她戒煙,直到她的呼吸系統快要停止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