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韋斯利送我到那座原石砌就的教堂門前台階上時,時間尚早,教友們卻已陸續到達。我在陽光下眯起眼,看著教友們從車子中鑽出來,一邊叮囑著孩子,一邊關上車門,沿著狹窄的街道走來。我沿著石板人行道向左轉向公墓,背後有好奇的目光在注視我。

這個早晨很冷,陽光刺眼,但沒有暖意,照在身上像一床冰冷的被單。我將生鏽的鐵門推開,這道大門其實沒什麼作用,只是充充門面罷了。它既不能防止任何人出去,當然也不會禁止任何人進來。潔亮的花崗石新墓碑閃著寒光,舊的則向各方傾斜,像是墓穴說話時口中的無血舌頭。在我們回想起他們時,死者也會說話。我走向角落埃米莉的墓碑時,薄霜在我的鞋下嘎吱碎裂。她的墳墓因被重新開棺、再度掩埋,成為一道紅色的粘土疤痕,我再次望著那可愛的小天使紀念碑和令人傷感的墓志銘,悲從中來。

世上絕無僅有

我的是唯一

艾米莉·迪金森這句詩如今對我而言有了不同的含義。我以全新的視角來解讀,對挑選這句詩的女人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依我看,這裡最醒目的是「我們。」我的。埃米莉沒有自己的生活,她只是一個自我迷戀且神志失常,對自我永不滿足的女人的俘虜。

對德內莎而言,埃米莉只是一顆棋子,我們也是。我們是她的玩偶,任她著裝、擁抱或肢解。我想起她的房內擺設,全是毛茸茸、有流蘇花邊、很女孩子氣的裝飾品。德內莎是一個渴望引起大家關注的小女孩,隨著年歲增長,她學會了如何引人注意。與她接觸過的生命都被她毀了,而她在外界溫暖的關懷中飲泣。每個人提起這個殺人如麻、滿手血腥的女性時都說:可憐,可憐的德內莎。

埃米莉墓地上的紅土凝結了一道道細長的冰柱,我不知道這種現象該如何解釋。我的推論是,當濕氣在沒有滲透性的粘土中凍結時,它會像冰一樣膨脹,但因無處擴張,只能向上發展。這看起來像是她的靈魂正試圖升空時被寒氣凍結,像純潔的水晶一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一波傷感襲來,我意識到我喜歡這個死後才認識的女孩,她有可能是露西,或者說露西有可能是她。她們兩人的母親都未能善盡母職,使得她們一個已回歸天國,另一個目前仍倖存於人世。我跪下祈禱完畢,深吸了一口氣,折返教堂。

教堂里風琴聲飄揚,我遲到了,教友們正唱著第一首聖詩。我坐在後排以避免引人注目,但還是招來了關注,人們紛紛轉頭。陌生人上這座教堂很容易被認出來,因為少有生面孔出現。禮拜儀式繼續進行,祈禱之後我為自己祈福,同一排的一個小男孩在他姐姐去拿教刊時,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克羅牧師鼻子尖挺,身著黑袍,看起來人如其名,宣道時他那比著手勢的雙臂,就像雙翅,講到激烈動情處,彷彿他也會展翅飛翔。如珠寶般燦爛奪目的彩色玻璃上描繪著耶穌的神跡,有雲母斑紋的原石彷彿灑滿了金粉。

領聖體時,眾人高唱著《我正如此》。我觀察著周圍的人,打算仿效他們的做法。可他們沒有排隊前去領聖餐,而是由接待員沿著走道默默發送葡萄汁與小麵包。我依照他人照單全收。唱完讚美歌與祝禱歌,就散會了。我從容不迫地等著,直到牧師站在門口送走所有教友,才叫了他的名字。

「感謝你寓意深遠的佈道,克羅牧師,」我說,「我一向喜歡『糾纏不休的鄰人』這個故事。」

「我們可以從中得到許多啟示,我常跟孩子們講這則故事。」他握著我的手說。

「每個人都獲益無窮。」我附和道。

「真高興你能和我們一起做禮拜。你一定就是那位聯邦調查局法醫,我在前幾天的電視新聞里看到過你。」

「我是斯卡佩塔醫生。」我說,「你能否告訴我羅伯·卡塞是哪一位?希望他還沒走。」

「哦,沒有。」牧師說,這正如我所料。「羅伯幫我們準備聖餐,這時或許在收拾東西。」他望向聖壇。

「你介意我去找他嗎?」我問。

「當然不。對了,」他目光哀戚,「真感謝你所付出的努力。我們都不會和以前一樣了。」他搖頭,「她那可憐的母親。有些人如果經歷了那種遭遇,可能都不再信上帝了,可是德內莎不這樣,她每個星期都來,是我認識的最虔誠的教徒之一。」

「她今天早晨來了嗎?」我問著,汗毛直豎。

「像以往一樣在唱詩班。」

我沒有看到她。來做禮拜的教友至少有兩百人,而唱詩班在我後方的樓台上。

羅伯·卡塞二世年逾五旬,身體硬朗,穿著廉價的藍色條紋西裝,沿著一排排座位收聖餐。我向他自我介紹時深恐嚇到他,但他鎮定自若。我們倆並排坐在長椅上,在我解釋時,他邊思索邊拉扯耳垂。

「沒錯,」他用我聽過的最悠緩濃重的北卡羅來納州口音說道,「我父親這輩子都在那家工廠上班。退休時他們送給他一台很好的落地式彩色電視、一副金質領帶夾。」

「他一定是個出色的工頭。」我說。

「呃,他是上了年紀之後才當工頭的。在此之前他擔任包裝檢驗員,再之前只是個包裝員。」

「他的工作到底是什麼?比如當包裝員時。」

「負責膠帶的包裝,後來他就監督別人包裝,以防疏失。」

「原來如此。你記得那家工廠出產過一種鮮橘色的膠帶嗎?」

理著小平頭,眨著深褐色眼睛的羅伯·卡塞,思索著這個問題,臉上出現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來了。那種膠帶很特別,我在此之前和之後都沒有再見過。好像是什麼監獄訂製的。」

「沒錯。」我說,「會不會有一兩卷流入本地?你知道,就是這裡。」

「應當不會,除非遇到退貨、有瑕疵的膠帶時。」

我想起捆綁斯坦納太太和她女兒的膠帶邊緣的油污。也許有一批貨被機器卡住了,或因其他某種原因而沾到油漬。

「通常在膠帶檢驗不合格時,」我打斷他的話,「員工可以帶回家或是廉價購買嗎?」

卡塞默不作聲,似乎有點困惑。

「卡塞先生,你知道你父親會將這種鮮橘色膠帶送給誰嗎?」我問。

「就我所知只有一個人,傑克·惠勒。他已經去世好一陣了,他曾經在麥克的平價商店旁開了一家自助洗衣店。我記得街角那家雜貨店也是他經營的。」

「你父親為什麼送他那種膠帶?」

「這個……傑克喜歡打獵。我記得父親曾說傑克很擔心在樹林里被人誤以為火雞而中彈,因此大家都不想和他一起去狩獵。」

我沒有搭腔。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他打獵時常發出很大的聲響,穿著會反光的衣服,沒有人願意和他搭檔。我看他除了小松鼠什麼都沒獵到過。」

「這和那捲膠帶有什麼關係?」

「我相信父親送他那捲膠帶是在開玩笑。也許傑克會用那種膠帶纏他的獵槍或貼衣服。」卡塞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光禿禿的牙洞。

「傑克住哪裡?」我問。

「松林小屋附近。就在黑山和蒙特利特之間。」

「他有可能將那捲膠帶轉送給別人嗎?」

卡塞望著手中裝聖體杯子的托盤,皺眉思索著。

「例如,」我繼續說,「傑克會和其他人一起去打獵嗎?或許有人恰巧需要這樣一卷膠帶,鮮橘色的?」

「他會轉送給誰我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他和查克·斯坦納很熟,他們每一季都去找熊,我們都希望他們空手而歸。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想遇見大灰熊,就算獵到熊了又能做什麼?只能做成地毯,熊肉又不能吃,除非你是拓荒英雄丹尼爾·布恩,而且快餓死了。」

「查克·斯坦納就是德內莎·斯坦納的丈夫?」我問道,設法不動聲色。

「是的,也是個好人。他的去世令我們很傷心。如果我們知道他心臟不好,就不會讓他太過勞累了。」

「他心臟不好還去打獵?」我追問。

「我跟著他和傑克出獵過好幾次。他們兩個總喜歡到樹林里打獵,我告訴他們應該到非洲去,那裡才有猛獸。你知道,我自己連甲蟲也不會殺。」

「如果甲蟲和蟑螂一樣,你不該殺它。那會召來厄運的。」

「它們不一樣,」他一本正緊地說,「完全不一樣,但我贊同你的意見。不,女士,我從不殺蟑螂。」

「卡塞先生,你和查克·斯坦納熟嗎?」

「我只和他一起打獵和上教堂。」

「他也教書。」

「他在私立的教會學校教《聖經》。我如果有能力,也會讓兒子去念那所學校。」

「你還能告訴我點他的什麼事嗎?」

「他在加利福尼亞從軍時遇見了他的妻子。」

「你聽他提起過一個夭折的孩子嗎?一個名叫梅莉·喬的小嬰兒,或許就是在加州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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