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聽從韋斯利的建議,仍舊回到凱悅賓館的那個房間。我不想為此浪費時間,我有許多電話要打,還要趕乘飛機。
在穿過大廳和上電梯時,我高度警惕。我看著每一個女人,突然想起也得留意男人,因為德內莎·斯坦納很精明,她這一生都在進行欺騙、誘騙的勾當。我知道惡魔有多聰明。
我匆匆走回房間,沒有看到特別值得注意的人。但我仍從手提箱中取出左輪手槍放在身邊,然後開始打電話。我首先打電話到綠頂公司,接電話的是喬恩,他人很好,曾替我服務過幾次。我開門見山,毫不遲疑地問了若干有關露西的問題。
「真是遺憾,」他說,「我看到報紙時真不相信會有這種事。」
「她的運氣很好,」我說,「守護天使那天晚上陪著她。」
「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子。你一定以她為榮。」
我這才想起我對此已經不確定了,這個念頭令我更加難受。「喬恩,我想知道幾個很重要的細節。她那天晚上去買槍時,是你值班嗎?」
「當然,就是我賣給她的。」
「她還買了什麼?」
「一本雜誌,幾箱練靶彈。嗯,我想應該是聯邦海卓修克牌,對,這點我很有把握。對了,我還賣給她一個麥克叔叔牌槍套,一個去年春天我賣給你的那種足踝式槍套,是最高級的拜安奇牌。」
「她怎麼付錢的?」
「現金,老實說這令我有點吃驚。那不是一筆小錢,你也可以想像。」
露西一向節約,在她二十一歲時我送了她一大筆錢。她有信用卡,我想她沒有刷卡是因為不想留下購買記錄,對此我倒不覺奇怪。她當時很惶恐,疑神疑鬼,經常與執法人士相處的人大都如此。對我們這類人而言,每個人都是嫌疑人。我們常會反應過度,稍有風吹草動便會掩飾行蹤。
「露西是預約的,還是直接上門?」
「她打電話預約了時間。事實上,她又打了一次電話來確認。」
「兩次電話都是你接的嗎?」
「不,只有第一次。第二次是里克接的。」
「你能告訴我她打第一個電話到底說了些什麼嗎?」
「說得不多。她說已和馬里諾隊長談過了,他建議她買西格索爾P230,他還建議她找我接洽。你知道,隊長常和我一起去釣魚。她問我周三晚上八點左右是否值班。」
「你記得她是哪一天打電話的嗎?」
「呃,就在她來之前的一兩天,我想是上周一吧。對了,我還問過她是否已滿二十一歲。」
「她告訴你她是我外甥女了嗎?」
「說了。看到她時我也想起了你,連聲音都很像,你們都有那種深沉、平穩的聲音。但她在電話中真的讓人印象深刻,極有思想,也很有禮貌。她似乎對槍支很熟悉,顯然也經常打靶。哦,她告訴我隊長還教過她射擊呢。」
聽到露西聲明是我外甥女,我不禁鬆了一口氣,那說明她並沒想瞞著我偷偷買槍。我想馬里諾日後也會告訴我的,遺憾的是她沒有先和我談。
「喬恩,」我繼續說,「你剛才說她又打了一個電話,能具體談談嗎?什麼時候打的?」
「也是上周一。兩個電話大概相隔一兩個小時。」
「她是和里克談的?」
「只說了幾句。當時我在招呼一個顧客,電話是里克接的。他說是斯卡佩塔,她想確認我們約好的時間。我說是周三晚上八點,他就這麼轉告她了。就這樣。」
「對不起,」我說,「她說什麼?」
喬恩遲疑了一下。「我不確定你在問什麼?」
「露西打第二個電話時自稱斯卡佩塔?」
「里克是這麼告訴我的。他說是斯卡佩塔打來的。」
「她不姓斯卡佩塔。」
「天哪,」他一臉錯愕,「你在開玩笑吧。我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事……那就奇怪了。」
我猜露西呼叫馬里諾後,馬里諾很可能是在斯坦納家回電話給她的。德內莎·斯坦納一定以為馬里諾在和我說話,等他一離開房間,她就從查號台很輕易地得到了綠頂公司的電話號碼,接下來她只需打過去問她想問的問題。我鬆了一口氣,隨即怒不可遏。德內莎·斯坦納並不想殺害露西,嘉莉·格雷滕或其他人也沒有這種意圖,受害的目標原本是我。
我又問了喬恩最後一個疑問。「我不想找你作證,但你招呼露西時,她有醉酒的跡象嗎?」
「如果她喝醉了,我不可能賣東西給她。」
「她的神情如何?」
「她很匆忙,但不時開開玩笑,也很親切。」
如果露西真如我所懷疑般已酗酒幾個月或者更久,她很可能在酒精濃度為零點一二時神志仍很清醒,但判斷力與反應能力都會受到影響,對開車時發生的緊急情況可能無法做出快速反應。我掛上電話,又撥了《阿什維爾市民時報》的號碼,地方版的采編主任告訴我撰寫那則意外事故新聞的是琳達·梅菲爾。我運氣不錯,她在辦公室,電話不久就接通了。
「我是凱·斯卡佩塔。」我說。
「哦?我能效勞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
「我想請教一個問題,有關我的車子在弗吉尼亞出車禍的報道。你在報道中說當時是我開車,後因酒後駕車被捕,你知道這與事實不符嗎?」我的語氣平和而堅定。
「哦,是的,女士,我很抱歉,請讓我向你說明當時的情況。車禍發生當晚,有人深夜打電話說那輛車,賓士車,已證實是你的,並說駕駛員可能是你,而且是酒後開車。我當時正忙著趕另一篇稿子,編輯正催我交稿付印,他告訴我如果能證實那個駕駛員是你就發稿。那時已是截稿期限了,我想沒有機會證實了。這時有一個電話出人意料地轉接到我手中。那位女士說她是你的朋友,從弗吉尼亞醫院打來的電話。她想讓我們知道你在那場意外中並沒有受傷,她還認為我們應該知道這一點,因為斯卡佩塔醫生,就是你,有一些同事仍在偵辦斯坦納家的案件。她說她不希望我們聽到這場車禍的其他說法,要求撤銷會令你的同事驚慌的報道。」
「你就這麼聽信了一個陌生人的話,照她所說的報道了?」
「她向我提供了姓名和電話號碼,經查證也屬實。何況如果她與你不熟,怎麼會知道那場意外和你來此地偵辦斯坦納家的案子?」
那位女士可以知道這一切,如果她是德內莎·斯坦納,如果她在試圖殺害我之後在弗吉尼亞的電話亭打電話。
我問:「你怎麼查證的?」
「我立刻回撥電話,是她接的。那是弗吉尼亞州的區號。」
「電話號碼還在嗎?」
「噢,我想還在吧。應該在我的筆記本上。」
「能否馬上找一下?」
我聽到翻動紙張等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好一陣,她才將號碼告訴我。
「非常感謝。我希望你已經更正報道了。」我說。我感覺得出來她嚇壞了。我為她難過,也相信她不是有意害人。她只是年輕而經驗不足,當然不是想與我鬥智的變態殺人狂的對手。
「我們第二天就刊登更正啟事了。我可以寄一份給你。」
「不用了。」我想起了開棺驗屍時忽然湧出的那群記者。我知道是誰向他們透露了消息——斯坦納太太,她忍不住想引來更多關注。
我撥了那個號碼,許久才有一個男人接聽。
「打擾了。」我說。
「喂?」
「你好,我想知道這個電話在什麼地方。」
「哪個電話?你的還是我的?」那人笑道,「如果你不知道你的電話在哪裡,那你就有麻煩了。」
「你的。」
「我在一家西夫韋門外的公用電話亭,正打算打電話給老婆,問她想吃什麼口味的冰激凌,她忘了告訴我。剛好這部電話響起,我就接了。」
「哪一家西夫韋?」我問,「哪裡的分店?」
「卡瑞街。」
「在里士滿?」我驚慌地問。
「對。你在哪裡?」
我謝過他後掛上電話,在房內踱步。她曾經到過里士滿,為什麼?看看我住在什麼地方?她曾經開車經過我的住處?
我望著窗外。晴朗的藍天與鮮亮的樹葉在這個明亮的午後,似乎都在說不可能發生如此齷齪的事,世上沒有邪惡的黑暗勢力,我查出來的都不是真的。但我在風和日麗時,在瑞雪繽紛時,在城內洋溢著聖誕節的燈火與音樂時,總是對此存疑。每天早晨我進入停屍間時總會遇上新的案子,有人被強暴、槍殺,或在意外中喪命。
在辦妥退房手續之前,我試著撥打聯邦調查局實驗室的電話,驚奇地發現原本打算留言給他的那位科學家居然還在。同我們這些除了工作便無所事事的人一樣,他的周末也是別人的。
「我已經儘力了。」他是說已經處理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