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田納西大學的腐敗物研究處一向被稱為「人體農場」,在我的記憶中,它也一直以這個名稱聞名於世。如此稱呼,並無不敬之意,研究、傾聽死者無聲故事的人,比他人更尊重死者。我們的目的是協助生者。

二十多年前,人體農場基於這個宗旨而成立,使科學家更深入研究死亡時間。這片佔地數畝的樹林內,每天都有數十具屍體,腐敗程度各不相同。我定期來此作研究,幾年以來雖然在判斷死亡時間方面稱不上完美,但已有所長進。

人體農場由田納西州立大學的人類學系管理,萊爾·謝德醫生是負責人。農場的辦公地點很奇特,位於室內足球場的地下室。八點十五分,凱茲和我走下樓梯,經過古代軟體動物與近代靈長類動物的實驗室、各種動物標本和用羅馬數字標示的稀奇古怪的計畫名稱。很多門上都貼著漫畫與簡潔有力的名句,令我不禁發笑。

謝德醫生正在桌前研究焦黑的人類骨頭碎片。

「早上好。」

「早上好,凱。」他心不在焉地笑著說。

謝德醫生名氣響亮,不僅因為他的名字有明顯的反諷意味,還因為他確實透過死者的肌肉、骨頭和屍體擺置數月後所顯現的特徵,與死者的鬼魂往來。

他毫無架子,含蓄而親切,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六十歲老邁許多。他身材高大結實,頭髮很短,已經灰白,像個飽經風霜的農夫——那是另一個反諷,因為他的綽號之一就是「陰影農夫」。他母親住在贍養院里,常用碎布替他製作頭顱環,就是他送給我的那些看起來像是布做的甜甜圈。但在我處理頭顱時,這些環很實用,因為頭顱很笨重,而且常滾來滾去,無論誰的頭都一樣。

「這是什麼?」我朝焦黑如木炭般的骨頭靠近一點。

「一個被謀殺的婦女。她先生殺掉她之後將她焚毀,燒得十分徹底。老實說,比火化場燒得還徹底。但他實在不聰明,就在自己的後院燒。」

「是啊,真笨。也有些強暴犯在離開時將錢包掉在現場。」

「你的新玩意兒如何?」謝德醫生問凱茲。

「不會因此致富的。」

「從他身穿的一條內褲上採集到了指紋。」我說。

「這傢伙真是個怪胎。竟然有人打扮成那副德性。」凱茲微笑著說。他偶爾顯得很土氣。

「你的實驗已經就緒,我迫不及待想看一眼。」謝德醫生站起來。

「你沒看過?」我問。

「沒有,今天沒有。我們想請你看最後的結果。」

「你們一向如此。」我說。

「以後也會如此,除非你不想到場。有些人不想。」

「我會到場。如果我不想,就應該改行了。」我說。

「天氣還真配合呢。」凱茲補上一句。

「很完美。」謝德醫生開心地宣布,「這一陣的天氣想必與小女孩失蹤後至屍體發現前的相符。我們獲得屍體時運氣也不錯,我需要兩具,可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以為無法獲得。這種情況你很了解。」

我的確了解。

「有時屍體多得讓我們應付不過來,有時一具也找不到。」謝德醫生繼續說。

「我們取得的這兩具屍體有一段傷心的故事。」凱茲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已經開始上樓。

「每具屍體都有一段傷心的故事。」我說。

「沒錯。他罹患癌症,打電話詢問能否捐贈遺體供科學研究。知道可以後,他填寫了表格,走到樹林里舉槍自盡。隔天早晨,他那體弱多病的妻子也服毒自殺。」

「用的就是他們的遺體嗎?」每次聽到這種故事,我都百感交集。

「在你告訴我你需要什麼之後這事就發生了,」謝德醫生說,「時間的安排很耐人尋味,我一時沒有剛去世死者的屍體,而那個可憐的人恰巧就來詢問。他們兩位也算做了好事。」

「是的,他們做了好事。」我總是設法向這些可憐的病患表達謝意,他們因為生命正痛苦不堪地流逝而決定求死。

出門後,我們搭乘一輛寫有「田納西大學」字樣的白色貨車前往人體農場,凱茲和謝德醫生總用這輛車運送主動捐贈或無人認領的屍體。天氣晴朗,如果不是卡爾霍恩給了我對球隊要絕對忠誠的信念,我可能會將這片蔚藍的天空稱為卡羅來納藍。

小山丘綿延深入遠方的斯莫基山脈,周遭的樹木一片火紅,這使我想起了在蒙特利特入口附近看到的那條沙土路上的簡陋小屋,想起了黛波拉和她的鬥雞眼,也想起了克里德。這個世界既美好又恐怖,令我難以消受。如果我不趕快採取行動,克里德·林賽可能會被捕入獄,馬里諾可能會死。我不希望我與他的最後一面,像弗格森那樣。

我們一路聊天,很快經過了獸醫系的農場、供農業研究用的玉米地和麥田。我想起在埃季山的露西,我為她擔心。我似乎為我關愛的每一個人擔心,但我那麼怯於表達,那麼理性,或許我最大的遺憾就是無法表達理應表達的情感。我也擔心沒有人知道我多麼關心他們。路邊烏鴉正啄食,陽光穿透擋風玻璃,令我睜不開眼。

「你對我寄來的照片有何看法?」我問。

「我帶在身上。」謝德醫生說,「我們在屍體下方放了一些物品,看看會出現什麼情況。」

「釘子、鐵質排水孔,」凱茲說,「一個瓶蓋、硬幣和其他金屬。」

「為什麼用金屬?」

「我很確定它是金屬痕迹。」

「你在實驗之前就有這種想法嗎?」

「是的,」謝德醫生說,「她躺在某種開始氧化的物品上,她的屍體也開始氧化。」

「什麼東西可能造成那種痕迹?」

「我不知道,再過幾分鐘就有進一步的了解了。小女孩臀部的退色斑痕是她壓住某種東西後氧化形成的,這是我的想法。」

「希望沒有媒體在場,」凱茲說,「我被媒體弄得焦頭爛額,尤其是每年這個時節。」

「正逢萬聖節。」我說。

「你可以想像。我曾經把他們吊在帶刺的鐵絲網上,後來又送到醫院裡。上次是法律系的學生。」

我們在一處停車場停車,在旺季這裡可能會因為有許多醫護人員前來而難尋車位。人行道盡頭有一座高聳的未上漆的木造圍牆,牆上有帶刺的鐵絲網,裡面就是人體農場。我們下車時,一股腐臭味似乎令艷陽也為之失色。我也常置身這種味道中,卻總無法真正適應。我已經學會不借著不予理會來防堵這種氣味,也從不使用雪茄、香水或芳香劑來除臭。氣味和傷疤、刺青一樣,是死者語言的一部分。

「今天有多少個住戶?」我在謝德醫生輸入識別碼打開大門時問道。

「四十四個。」他說。

「他們都住在這裡一段時間了,你的除外。」凱茲補充道,「我們將那兩位保存得剛夠六天。」

我跟著他們走入那個怪異但有存在必要的王國。氣味不算太難聞,因為空氣冷得像冰,且大部分客人久居於此,他們最糟糕的階段已經過去了。即便如此,這副異乎尋常的景象仍令我駐足。一旁停著一輛運屍體的小車,還有一張輪床、一堆紅土和一些用塑料繩圍著的水坑,有些屍體被綁著磚塊沉入水中。老舊生鏽的車輛後備箱內或駕駛座上都有令人觸目驚心的景象,例如其中一輛白色凱迪拉克車的駕駛員就是一具白骨。

地面上也有很多屍骨,已與環境融為一體。若不是偶爾有一顆閃爍的金牙,一個張開的下巴,我可能認不出他們,因為骨頭看起來像樹枝或石塊。在這裡,沒有什麼會再受到語言的傷害,除了截肢的手或腳。這些手腳的捐贈者,我希望他們仍在人世。

桑樹下一顆頭顱正對我露齒微笑,兩眼之間的彈孔看起來像第三隻眼。我看到一個粉紅色牙齒的絕佳實例,或許是溶血造成的,或許是紅血球分解形成的,在每一場刑事鑒定會議中都會有人為此爭論不休。遍地都是胡桃樹,但我不會吃它們的果實,因為屍水已經滲入土壤,流遍整個山嶺。死氣滲入水中、風中,浮升到雲中。在人體農場,連雨也有死氣,昆蟲與動物靠死者維生。它們很少將一具屍體吃完,因為供應源源不斷。

凱茲和謝德醫生替我做的實驗是製造兩個現場。一個是模擬地下室中的屍體,監控屍體在黑暗、冰冷的情況下出現的改變。另一個是在類似條件下,將屍體放置戶外,存放同樣的時間。

地下室的模擬現場在人體農場唯一的建築物內呈現。那是一棟磚造小屋。我們的贊助人,身患癌症的丈夫,被擺在水泥板上,四周用三夾板圍起來,以防受到食肉動物的攻擊和天氣變化的影響。謝德醫生每天都會拍照記錄,此時他正拿這些照片給我看。前幾天屍體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只是眼睛與手指已逐漸乾枯。

「你準備開始了嗎?」謝德醫生問我。

我將照片放迴文件夾里。「我們來看一看。」

板子撤走後,我蹲在屍體旁仔細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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