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周日一早我就收拾行李準備前往諾斯維爾,同時協助多蘿茜打點露西所需物品。我很難讓多蘿茜明白,露西不需要昂貴的或必須乾洗、熨燙的衣服。我強調不要帶貴重物品時,她顯得很苦惱。

「噢,老天,她像是要被監禁了。」

我們在她的卧室內,以免吵醒露西。我將一件折好的運動衫塞進攤在床上的行李箱里。「聽著,就算是住高級賓館,我也不主張攜帶貴重首飾。」

「我住高級賓館時總是隨身攜帶許多貴重首飾。不同的是,我不用擔心在走廊上遇到癮君子。」

「多蘿茜,藥物成癮的人到處都有,你不用去埃季山就可以遇到。」

「她如果發現不能帶筆記本電腦過去,會抓狂的。」

「我會向她解釋那不合規定,我有信心。」

「這種規定太嚴苛了。」

「露西去那裡是要專心改變自己,不是寫計算機程序。」

我拿起露西的耐克運動鞋,想起了匡提科的更衣室,想起了她在跑完黃磚路後身上沾滿的泥巴與斑斑淤痕。她那時候看起來很快樂,但其實不可能快樂。我對自己未能及早了解她的困境而難過。要是我多陪陪她,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這太荒謬了。如果我必須去那種地方,他們當然不會阻止我寫作,那是我最好的治療方法。真可惜露西不擅長寫作,不然她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你為什麼不選擇貝蒂·福特醫療中心?」

「沒有必要將露西送到西海岸去,那得等很久。」

「是啊,排隊想進去的人很多。」多蘿茜疊著一條褪色的牛仔褲,若有所思,「想想看,或許會和電影明星們共處一個月。是啊,或許還會和其中一個人談戀愛,隨後就發現自己住在馬裡布了。」

「露西現在需要的不是電影明星。」我不快地說。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會為這種事傷腦筋的不止她一個。」

我停下來瞪著她。「有時候我真想狠狠扇你耳光。」

多蘿茜滿臉詫異,也有點驚惶。我從沒有對她大發雷霆,也從沒有讓她看清她那種以自我為中心、為瑣事煩心的生活,她不會有這種自知之明,而那正是問題所在。

「即將出書的人不是你,我們討論完後,我又要四處奔波。如果有人採訪我並問起我女兒,我要怎麼說?我的出版商對此會作何感想?」

我環顧四周,看看還有什麼要放進箱子。「我不在乎你的出版商對此作何感想。老實說,多蘿茜,我不在乎你的出版商對任何事作任何感想。」

「那會有損我的聲譽,」她對我的話置若罔聞,繼續說下去,「我必須告訴他們,以便想出最佳策略。」

「不准你向他們提起有關露西的隻言片語。」

「你變得很蠻橫,凱。」

「或許如此。」

「我想這是一種職業風險,你整天都在肢解人。」她脫口而出。

露西必須自備肥皂,那裡的肥皂她會不喜歡。我去浴室拿肥皂時,多蘿茜的聲音仍尾隨著我。我進入露西的房間,她坐在床上。

「我不知道你醒了,」我吻了她,「我過幾分鐘就要出門。稍後有一輛車來接你和你母親。」

「我頭部的傷口呢?」

「過幾天就可以拆線了,那兒的人會幫忙處理。我已經和他們交代過了,他們很清楚你的情況。」

「我的頭髮會痛。」她摸著頭頂,做了個鬼臉。

「你有部分神經受傷了,過一陣就好了。」

我在滂沱大雨中前往機場。落葉覆蓋在人行道上,像是泡了水的麥片,氣溫降到十一攝氏度。

我先飛往夏洛特市。由里士滿出發前往諾斯維爾,總得先到其他城市轉機。幾個小時後我到達諾斯維爾時雨仍在下,只是氣溫更低,天色更暗了。

我搭乘一輛計程車,司機是當地人,自稱「牛仔」。他告訴我在開計程車的餘暇,他寫歌、彈鋼琴。他送我到達旅館時,我已經知道他每年會去一趟芝加哥以取悅他老婆,也知道他經常開車接送由約翰遜城前來採購的貴夫人。他讓我懷念像我這種人早已失去的純真。我給了牛仔一筆可觀的小費,他在我辦住房登記時在外面等候,載我去卡漢餐廳。這家餐廳可以俯瞰田納西河,有號稱全美最美味的牛排。

餐廳內座無虛席,我必須在櫃檯處等候。今天是周末,適逢田納西大學校友返校日,觸目所及凈是亮橘色的夾克與運動衫,各年齡層的校友喝酒談笑,沉醉在當天下午的比賽中。喧鬧聲此起彼伏,我若不特別留意,聽到的便只是不絕於耳的吼叫聲。

伏爾隊打敗了甘柯克隊,那簡直和世界歷史上任何一場戰役一樣轟轟烈烈。戴著田納西大學球帽的雙方人馬偶爾轉頭要求我附和時,我也總是熱切地點頭表示認同。若在這種場合坦白我「沒有去看比賽」,保證會被視為異類。將近晚上十點我才入座,我已經心急如焚了。

我沒有點任何義大利料理或只求果腹的食物,因為我已經很久沒有飽餐一頓,快餓壞了。我叫了小肋排、點心、沙拉;我看到那瓶田納西陽光辣椒醬上寫著「試試我」時,我也真試了。我還嘗了本地的招牌餡餅。我坐在一盞凡蒂尼燈下的僻靜角落裡大快朵頤,俯瞰著田納西河,橋上的燈光在河面上映出各種長度與強度的光影,彷彿河水在測量我聽不到的音樂強度。

我試著不去想刑案,可是周遭都是小火把般的鮮橘色,腦中便不由自主浮現出埃米莉小手腕上勒的膠帶,唇上封的膠帶。我想起阿蒂卡監獄內那些可怕的人,也想起高特和他的同類。當我要求服務員叫車時,諾斯維爾似乎和我曾經到過的其他城市一樣恐怖。

我站在門外等了將近十五分鐘,車沒來,這令我更加不安。半小時過去了,牛仔沒有出現,他像是到天涯海角去了。已是半夜,我一籌莫展,形單影隻地望著服務員和廚師各自打道回府。

我返回餐廳。

「我在等你們幫忙叫一輛計程車,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我告訴一個正在清理櫃檯的年輕人。

「今天是校友返校日,女士。問題出在這裡。」

「我知道,但我必須回旅館。」

「你住哪家?」

「凱悅旅館。」

「他們有專車。要我替你試試嗎?」

「麻煩你了。」

專車是輛廂型車,健談的年輕駕駛員總和我談起一場我沒觀看過的橄欖球賽。這令我不禁暗嘆,誤搭賊車接受邦迪或高特這種陌生人的威脅真是太容易了。艾迪·希斯就是這麼遇害的。他母親叫他去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湯料罐頭,一小時後他全身赤裸,頭部中彈。他被膠帶捆綁過,那捲膠帶可能是任何顏色,因為我們沒有見過。

高特古怪的行徑包括他在艾迪·希斯中彈後才用膠帶捆綁他的手腕,而棄屍前又將膠帶拆掉。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對那些變態的幻想所知仍極為有限。為什麼要用絞刑結而不是更簡單安全的活結?為什麼會用鮮橘色的膠帶?高特會不會使用這種顏色的膠帶?我覺得會。他喜歡炫耀,他喜歡膠帶。

殺害弗格森並將埃米莉的皮膚放在弗格森的冰箱里,聽起來也像是他的作風。但對她進行性侵害這一點則不像他所為,這令我百思不解。高特曾殺害兩名婦女,卻絲毫不曾表現出對她們有「性趣」。遭他剝光衣服毒打的是那個男孩艾迪,是他一時衝動抓來凌辱取樂的。英國又有一個男童成為他的受害者,或者說目前看來如此。

我回到下榻的旅館,酒吧里人滿為患,大廳中也滿是高談闊論的人。我默默回到房間,準備在喧囂不已的環境中打開電視看部電影,這時放在梳妝台上的尋呼機響了起來。可能是多蘿茜,或者是韋斯利,可拿起尋呼機一看,區域號是七零四,來自北卡羅來納州西部。馬里諾。我既吃驚又激動,立刻坐在床上回電話。

「喂?」一個女人輕柔地問。

我一時困惑得無法開口。

「喂?」

「我是回尋呼機上的號碼,」我說,「呃,這個號碼出現在我的尋呼機上。」

「哦,你是斯卡佩塔醫生?」

「你是哪裡?」我問道,雖然心裡有數。我在貝格利法官的辦公室與德內莎·斯坦納家都聽過這聲音。

「我是德內莎·斯坦納,」她說,「很抱歉這麼晚了才打電話。真欣慰能聯絡上你。」

「你怎麼會有我的尋呼機號碼?」我沒有印在名片上,因為不想受到干擾。事實上,知道號碼的人不多。

「彼得——馬里諾隊長告訴我的。我很難過,我告訴他如果能和你談談會有幫助。很抱歉打擾你。」

我很驚訝馬里諾竟然會做這種事,這是他像變了一個人的另一個證據。不知道此刻他是否在她身旁。不知道有什麼事情那麼重要,她非得在這種時刻呼叫我。

「斯坦納太太,我能幫什麼忙嗎?」我問。我不能對這個遭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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