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她勉強咽了下口水,接下來的話證實了我的推測。「你無法證明那是我或其他人做的。」

「哦,我們會證明的。但在你離去之前,我還有一個重要消息告訴你。」我靠近了一點,可以聞到她剛喝的咖啡的香味,「你利用露西對你的感情、利用她的年輕與天真。」我再次靠近,幾乎湊近她的臉上,「不准你再靠近露西,不准你再和她說話,不准你再打電話給她,不准你再想到她。」

我插在口袋裡的手摸到了點三八手槍,我幾乎想朝她動槍。

「如果我查出來是你使她出車禍,」我繼續用和手術刀一樣冰冷的語調說道,「我會親自追捕你歸案,你這一輩子休想過好日子。你要保釋時我就會出現,我會告訴每一個保釋委員會委員與監獄長你的人格異常,對社會是一種威脅。你明白嗎?」

「下地獄去吧。」她說。

「我絕對不會下地獄。」我說,「但你一直都在地獄裡。」

她忽然起身,怒氣沖沖地走回那家間諜用品店。我看到一個男人跟著她走進去,開始和她交談。突然,我心跳驟促。我不知道那個男人為什麼讓我緊張。他鮮明的側影、修長強壯的V形後背、黑得出奇的濃髮看起來如此顯眼。他穿著一套亮麗的藍西裝,拎著一個看起來像鱷魚皮的手提箱。我正要離去時,他朝我這個方向轉身,有一瞬間我們視線交會。犀利的藍眼睛。

我沒有奔跑。我像路中央的一隻松鼠,若東奔西跑,到頭來只會回到原點。我快速走了幾步才開始奔跑,身邊的水聲聽起來像是他追逐我的腳步聲。我沒有前往電話亭,我不敢停下腳步。我的心跳越來越快,似乎心臟要爆裂了。

我沖向停車場,用顫抖的手打開車門,飛馳上路,直到看不見那人時才伸手抓起電話。

「本頓!哦,老天!」

「凱?怎麼了?」他擔憂的聲音在電話中嘈雜不清,弗吉尼亞州北部一向以行動電話通訊易受干擾為名。

「高特!」我上氣不接下氣地高聲叫著,在差點撞上前面一輛豐田車之前趕忙剎車,「我看到高特了!」

「你看到高特?在什麼地方?」

「在千里眼間諜用品店。」

「在哪裡?你說什麼?」

「就是嘉莉·格雷騰工作的那家店。與她接頭的人。他在那邊,本頓!我正要離開時看到他走進去,和嘉莉交談。他看到了我,我開始奔跑。」

「慢一點,凱!」韋斯利的語氣很緊張,我從沒聽到過他這麼緊張,「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九十五號洲際公路南下路段。我沒事。」

「繼續開,老天,無論如何不要停。他看到你上車了嗎?」

「我想沒有。該死,我不知道!」

「凱,」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緩緩說道,「冷靜下來。我要你冷靜下來,我不想讓你出車禍。我會打幾個電話,我們會找到他。」

我知道我們找不到。我知道當第一個探員或警察到電話時,高特已經不見蹤影。他認出我了,我從他冷峻的藍眼睛可以看出來。而他知道我一有機會就會做什麼,他會再度銷聲匿跡。

「你說他在英國。」我獃滯地說。

「我說我們認為他在那邊。」韋斯利說。

「你看不出來嗎?本頓?」我急切地說著,思緒翻湧,「他與此案有關——他與工程研究處的案件有關。嘉莉·格雷騰或許是他派去的,奉他之命行事,是他的眼線。」

韋斯利默不作聲。這種想法太可怕,他不願去想。

他再度開口,我知道他也驚慌失措了,因為不應該使用車載電話進行這種交談。「奉命做什麼?」他的聲音劈啪作響,「他想到裡面做什麼?」

我知道,我清楚他的目標。「犯罪人工智慧網路。」我說,電話突然斷開了。

我回到里士滿,沒有看到高特惡毒的身影跟上來。我相信他有其他事待辦,暫時沒來追殺我。即使如此,我仍重新裝備了家中的安全系統。無論走到何處,連上洗手間我都隨身攜帶槍。

下午兩點多,我開車前往弗吉尼亞醫院。露西自己推著輪椅上了我的車。雖然我像每個疼愛晚輩的姨媽一樣想幫忙,但是她堅持自己來。回家後,她終於願意接受我的照料。我扶她上床,她靠坐著打盹。

我燉了一鍋山區常讓嬰兒與老人喝的蒜湯,加上一些義大利點心與栗子甜心,這樣應該可以替她滋補一番。客廳中爐火搖曳,香氣瀰漫,我終於輕鬆了一些。若長時間不開伙,家裡確實會顯得冷清,像是無人居住。我感覺我的房子似乎也在哀傷。

稍後,天空烏雲密布,我開車去機場接多羅茜。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她了,她看起來和以往不太一樣。我們每次見面,她都有變化,因為她一直缺乏安全感,才會這麼毛躁,養成了不斷改變髮型與服飾習慣。

這個下午我站在機場大廳里,特地留意由接機口出來的旅客,想找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我從多羅茜的鼻子與酒窩認出她來——這兩個部位不容易改變。她將頭髮往後梳攏,緊貼頭部,像戴著一頂皮製頭盔。她戴著一副大眼睛,系著一條艷紅色的圍巾,穿著緊身馬褲與系帶長靴,看起來纖細時髦。她大步朝我走來,親親我的臉頰。

「凱,看到你真好。你看起來很疲倦。」

「媽媽好嗎?」

「她的臀部,你知道的。你開什麼車?」

「租來的車。」

「我首先想到的是你沒有賓士車可開了。我無法想像我若沒有那輛車該怎麼辦。」

多蘿茜有一輛賓士E190.那是她和一個邁阿密警察交往時買的。那輛車原為一個毒梟所有,被法院扣押後充公拍賣。車身是暗藍色的,還加裝了擾流器。

「你有行李嗎?」我問。

「只有這個。露西的車速多少?」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無法想像電話鈴響時我的感受。天哪,我的心跳差點停止了。」

雨已落下,我沒帶傘。

「除非親身經歷,否則無法描述那種感受。那一刻,那可怕的一刻,你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你知道是心愛的人的壞消息。我希望車子停得不太遠,要不我在這裡等你吧。」

「我必須到停車場付停車費,再繞回來。」從我們站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我的車,「那要花上十至十五分鐘。」

「那沒關係,不用為我操心。我就站在這裡等你。我必須先上一下洗手間。不用再為某些事情操心,想必很好。」

我們開車上路後,她才進一步說明這句話的意思。

「你使用過荷爾蒙嗎?」

「幹什麼?」雨勢滂沱,豆大的雨點落在車頂,有如一群小動物在跺舞。

「改變。」多蘿茜從她的手提包內取出一個塑料袋,小口吃著薑汁餅乾。

「改變什麼?」

「你知道,更年期的熱潮紅,惡劣心情等。我聽說有一個女人年過四十後便開始服用,力量很強大。」

我扭開收音機。

「我們只能吃一些難吃的點心,你知道我不吃東西會怎麼樣。」她又吃了一片薑汁餅乾。「這隻有二十五個卡路里,而我一天只允許自己吃八片,所以我們必須停下來吃一點。當然,還有蘋果。你真幸運,似乎從不用為體重操心,但如果我也從事和你一樣的職業,或許也沒什麼胃口了。」

「多蘿茜,羅得島有一家戒癮中心,我想和你談談。」

她嘆了口氣。「我為露西擔心得要命。」

「為期四星期的療程。」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她將前往那裡,關進裡面的想法。」她又吃了一片餅乾。

「你非忍受不可,多蘿茜。這件事非同小可。」

「我對她會去表示懷疑。你知道她有多固執。」她想了一下。「呃,或許那是件好事,」她又嘆了口氣,「他們可以糾正她一些其他的事。」

「什麼其他的事,多蘿茜?」

「我不妨告訴你吧,我拿她沒辦法。我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凱。」她開始哭泣,「我一直很尊重她,你無法想像家裡有這樣一個小孩的情景——像小樹枝般容易受外界影響。我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當然不是因為家人的不良行為。有些事我會自責,但不是這種事。」

我將收音機關掉,望著她。「你到底在說什麼?」我詫異地發現自己竟然那麼不喜歡妹妹。她是我妹妹實在不可思議,我找不到我們之間的任何共同點,除了有同一個母親,以及曾住在同一棟屋子裡的回憶。

「我不相信你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或許對你而言那很正常。」車子顛簸著下了山坡,她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不妨告訴你吧,我曾經擔心過你對她這方面的影響。凱,我不是在批判你,你的私生活是你自己的事,有些事你也無能為力。」她擤著鼻涕。雨勢更大了。「該死!太難受了。」

「多蘿茜,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