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稍後,我前往醫院探視莫特警官。他已轉入單人病房,病情穩定,但仍得留院觀察。我對小鎮不熟,只好就近前往醫院附近的禮品店,在玻璃冷藏櫃內屈指可數的幾束花中挑了一束。

「莫特警官?」我遲疑地在病房門口。

他正靠坐在床上打盹,電視聲音很大。

「嗨!」我提高音量。

他睜開眼睛,一時想不起我是誰,但很快就開始微笑,彷彿像我好幾天了。

「老天爺垂憐,斯卡佩塔醫生,我沒想到你還留在這裡。」

「很抱歉只能送你這些花,樓下沒有多少可供挑選。」我捧著用綠色花瓶裝著一小束菊花和雛菊,「擺在這裡好嗎?」

我將花擺在柜子上,看到他收到的其他花束比我送的更寒酸,不禁難過。

「那邊有一把椅子,如果你能多做一會兒的話。」

「感覺怎麼樣?」

他望著窗外明媚的秋光,臉色蒼白而憔悴,眼神虛弱。

「順其自然吧,像老話說的,」他說,「往後會發生什麼無法預知,但我在考慮去釣魚或當木工。你知道,幾年來我一直想找個地方,親手建造一間小木屋,還想用菩提樹製作一根手杖。」

「莫特警官,」我躊躇地問,我不想令他掃興,「警察局有人來探視你嗎?」

「當然。」他仍眺望著蔚藍的天空。「幾個同事來過,還有人打了電話。」

「你對斯坦納案件的偵查情況有何感想?」

「不太樂觀。」

「為什麼?」

「首先,我無法參與;其次,似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偵查方向。我有點擔心。」

「你從一開始就參與了此案的調查,」我說,「你和馬克斯·弗格森一定很熟。」

「或許不如我想的熟。」

「你知道他被列為嫌疑人了嗎?」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陽光穿過窗戶照進來,他的眼眸蒼白如水。他眨眨眼睛,輕輕擦拭淚水——可能是強光刺激,也可能是情緒波動。

「我也知道他們正全力追查查克里德·林賽,你知道,這對他們倆來說都很遺憾。」

「為什麼?」我說。

「斯卡佩塔醫生,馬克斯無發現身體自己辯護。」

「是不能。」我表示同意。

「而克里德·林賽即便現身了,也不知道要如何替自己辯白。」

「他人在哪裡?」

「我聽說他逃跑了。這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一個小男孩被撞後他也躲過一次。人人都認為他犯了刑案,而不只是有過錯,所以他選擇消失,可再度現身後已臭名遠揚。他經常喝的爛醉如泥。」

「他住在哪兒?」

「在蒙特利特路外,就在彩虹山附近。」

「我對這裡恐怕不太熟。」

「蒙特利特入口右邊,有一條路通往山區。以前只有山民們住在那邊,你或許會稱他們為山裡人。不過近二十年來許多山裡人遷徙至別處,只有克里德那類人搬進去。」

他停了一下,思緒似乎已飄到別處。「你在山下的路上就可以看到他的住處——陽台上擺了一台舊洗衣機,垃圾都從後門丟入樹林里。」他嘆了口氣。「很明顯,克里德不夠聰明。」

「意思是……」

「他害怕他不懂的事,而他也不懂這裡發生的事。」

「你也認為他沒涉入斯坦納家女孩的命案?」我說。

莫特警官閉上眼睛。床頭屏幕上顯示的脈搏數保持在六十六。他似乎疲憊不堪。「是的,女士,我從沒想過他涉案。但如果你問我他逃跑的理由,我想不出來。」

「你說他害怕,這個理由似乎很充分。」

「我只是覺得另有隱情。但我沒有必要再去過問此事,我無能為力,除非他們排隊請我,而這顯然不可能。」

我向他打聽馬里諾的事,因為我別無選擇。「馬里諾隊長呢?你聽到有關他的什麼消息嗎?」

莫特看著我。「前幾天,他帶了一小瓶酒來,就放在那邊的柜子里。」他從棉被下伸出手指著。

沉默片刻。

「我知道不應該喝酒。」他補上一句。

「我說過你一定要遵醫囑,莫特警官。你必須依照醫生的話生活,不要做任何讓你陷入麻煩的事。」

「我知道必須戒煙。」

「可以戒掉,我從沒有想過自己可以戒掉。」

「你會懷念嗎?」

「我不懷念它給我的感覺。」

「我不喜歡任何壞習慣給我的感覺,但那與能否戒掉沒什麼關係。」

我淡淡一笑。「嗯,我偶爾會懷念。但確實會越來越容易。」

「我得告訴彼得,我不希望他像我一樣落到這步田地,斯卡佩塔醫生。但他很固執。」

我一想到臉色發青的莫特躺在地板上,我則設法替他急救的那一幕,就心生恐怖。我相信馬里諾回落得同樣的下場只是遲早的事。我想起了午餐的炸牛排、他的新衣服與新車,以及他奇怪的行徑,從這些看來他似乎已經決定不想再認識我了,而表達這種想法的唯一途徑,就是將他自己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

「馬里諾介入很深,這件案子很費心力。」我費力地說。

「斯坦納太太滿腦子都是這件事,我一點也不奇怪。如果是我,也會將全部家產投入其中。」

「她投入什麼了?」我問。

「她很有錢。」莫特說。

「我也想過這一點。」我想起了她的車子。

「她大力協助此案的偵查工作。」

「協助……」我問,「哪一方面?」

「汽車。例如彼得開的那一輛,總得有人出錢。」

「我還以為是本地的商界捐錢的。」

「嗯,應該說斯坦納太太是拋磚引玉。她讓整個地區的人都關心此事,每個人都同情她,沒有人希望其他小孩遭受同樣的傷害。我在警界任職二十二年,沒見過這種情況。但話說回來,我也從未遇到過這種案件。」

「我開的車是她捐助的嗎?」我盡量不提高聲音,以顯得冷靜。

「兩輛車都是她捐的。一些商界人士捐了其他設備。如燈、無線電。各種警用裝備。」

「莫特警官,」我說,「斯坦納太太捐給警局多少錢?」

「我想將近五吧。」

「五……」我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五萬美元?」

「沒錯。」

「沒有人提出質疑?」

「依我看,那和幾年前電力公司要求我們關注一部分變壓器而捐一輛車子沒什麼兩樣。一些便利店也會為我們提供免費咖啡,以使我們樂意隨時上門巡查。這些都是單純的贊助,目的是讓我們幫助他們。只要不是從中牟利。倒也無妨。」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我手仍放在棉被上,「在類似里士滿這種大都市,規矩比較多吧?」

「饋贈給里士滿警方的禮物只要價值超過兩千五百美元,就得經決議通過。」

「什麼決議?」

「市議會決議。」

「聽起來挺複雜。」

「也應該如此,原因很簡單。」

「是啊,當然。」莫特語氣疲憊,身體虛弱,倍顯頹喪。

「能說說,除了買車,那五萬美元的其他用途嗎?」我問。

「我們需要一個警察局局長。局裡就剩我一個。而我目前的情況也不好。就算回去,我也只能做些輕鬆的差事。這座小鎮也該找個有經驗的人來負責,一切都變了。」

「明白了。」我問清了事情的真相,覺得心煩意亂,「我應該讓你多休息。」

「很高心你能來。」

我們握手告別,他的力道之大令我生疼,一股深沉的絕望從他手心傳來,或許他自己並未察覺。死裡逃生,總讓人意識到終有一天難逃此劫,從此改變一切看法。

我沒有回輕鬆旅遊汽車旅館,徑自驅車前往蒙特利特入口。我繞著入口轉了一圈又一圈,琢磨著下一步應該如何做。路上人車稀少,我停在路邊,休息片刻,行人或許會將我當做迷了路或是在尋找比利·葛培理舊居的觀光客。從停車處可以清楚看到克里德·林賽的居家環境,事實上我可以看到他的房子和陽台上那台老舊的箱型洗衣機。

彩虹山,一定是在某個如今天的十月午後命名的。不同濃度的紅色、橘色、黃色樹葉,在陽光下燦爛繽紛。隨著夕陽西沉,陰影向更深的山谷中移動。再過一個小時,天色就會完全暗下來。我本想返回,卻發現那條沙土路邊,克里德家的石砌小煙囪里有青煙裊裊飄出。

我將車開迴路面,掉頭,轉入那條狹窄、布滿車輪痕迹的沙土路,在沙塵滾滾中駛進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區。這條路通往山頂後便無法通行,沿路都是車背隆起的老舊拖車、用未上漆的木板或原木搭建的簡陋房屋。有些房頂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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