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晨受審的北里士滿幫幫派分子穿著一件深藍色雙排扣西裝,系一條打著完美蝴蝶結的義大利絲質領帶。他的白襯衫看起來很整潔,鬍子也颳得很乾凈,還戴著耳環。委任律師托德·科威爾將他的客戶打扮得很體面,因為他知道陪審團很難抗拒「眼見為實」這種觀念。當然,我也相信這句至理名言,所以我儘可能多帶受害者的驗屍彩色照片出庭。開著紅色法拉利的托德·科威爾想必不太喜歡我。

「斯卡佩塔女士。」科威爾在這個秋高氣爽的日子盛氣凌人地說,「人們在可卡因的影響之下會變得很暴力,甚至會擁有超人的力氣,是否真有此事?」

「可卡因的確會使服用者興奮和產生幻覺。」我面對陪審團回答,「像你所說的,超人的力氣通常都來自可卡因或PCP——一種馬匹鎮定劑。」

「受害者的血液中同時檢驗出可卡因與苯基柯寧。」聽科威爾的語氣,彷彿我已同意他的說法。

「沒錯。」

「斯卡佩塔女士,你能否向陪審團解釋那意味著什麼?」

「我首先要向陪審團解釋,我是一個擁有法學學位的醫生。我的專長是病理學,其次是法醫病理學,這你應該很清楚,科威爾先生。所以請你稱呼我斯卡佩塔醫生,而不是斯卡佩塔女士。」

「好的,女士。」

「能否請你重述剛才的問題?」

「能否請你向陪審團解釋,如果有人被檢驗出血液中同時含有可卡因和苯基柯寧,那意味著什麼?」

「苯基柯寧是可卡因代謝後的產物。如果血液中同時含有這兩種成分,意味著他服用的可卡因已部分代謝,尚未完全代謝。」我回答時發現露西坐在後方角落裡,她的臉被一根柱子半遮著,看起來很頹喪。

「那意味著他吸毒已有很長時間,他身上的針孔更能證明這一點。這也表明,當我的委託人在七月三日晚上與他碰面時,面對的是一個極度激動、興奮、暴力的人,我的委託人別無選擇,只能自衛。」科威爾邊說邊踱步,光鮮亮麗的委託人望著他,像一隻焦躁不安的貓。

「科威爾先生,」我說,「受害人喬納·瓊斯被一把可以裝三十六顆子彈的九毫米口徑手槍連開十六槍,其中七槍打中背部,還有三槍是近距離,甚至是貼著瓊斯先生的後腦射入的。依我之見,這與自衛而開槍不符,尤其是瓊斯先生的酒精度高達零點二九,幾乎是弗吉尼亞州法定值的三倍。換句話說,受害者在遭到攻擊時,運動神經與判斷力已基本無法運作。老實說,如果瓊斯先生當時能站得起來,我都會感到驚訝。」

科威爾轉過身面對著波法官。自從我來到里士滿,就聽聞這個法官有個綽號叫「烏鴉」。毒梟呼吸廝殺、兒童帶槍上學、在校車上互射,已經令他疲憊的心靈感到厭倦。

「法官閣下,」科威爾戲劇化地說,「我要求將斯卡佩塔女士的最後那段證詞刪除,因為那既是揣測也是煽動。無疑,那並非她的專業。」

「哦,我不認為醫生所說超越她的專業範疇,科威爾先生,而且她已經很有禮貌地請你稱呼她『斯卡佩塔醫生』。我對你的古怪行徑與手段都已經很不耐煩了……」

「可是,法官閣下……」

「事實上,斯卡佩塔醫生已經數次在我的法庭出庭,我對她的專業能力相當了解。」法官繼續用他的南方腔調說,這令我想起了拉成長條的溫熱的太妃糖。

「法官閣下……」

「依我看她每天都在處理這種事情……」

「法官閣下?」

「科威爾先生!」「烏鴉」大吼一聲,微禿的頭部漲得發紅,「如果你再打斷我,我就以蔑視法庭的罪名起訴你,讓你到監獄裡住幾個晚上!聽清楚了嗎?」

「是,法官大人。」

露西伸長了脖子觀望,陪審團成員也都緊張起來。

「我要讓記錄員忠實地記下斯卡佩塔醫生所說的話。」法官記下說道。

「沒有其他問題了。」科威爾簡潔地說。

法錘重重一敲,波法官結束庭審,也吵醒了後排一個戴著黑色草帽、一直在打瞌睡的老婦人。她嚇了一跳,坐正後脫口而出:「誰?」之後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又開始哭泣。

「沒事,媽媽。」另一個女人說。眾人散去,各自去吃午餐了。

我在離城之前,順道前往戶籍資料處,我有一個老朋友兼同事在此擔任戶籍登錄人員。在弗吉尼亞州,無論是出生或死亡,都得經過格洛里亞·拉文的簽署才算合法。她像鯡魚卵一樣在這裡土生土長,卻認識各州的同行。承蒙格格里亞的鼎力協助,幾年來我多次查證某人是否存活,是否已婚、離婚或經人收養。

她的同事告訴我,她在麥迪遜大樓的自助餐廳吃午餐。一點十五分,我看見格格里亞獨自坐在一張桌子旁,一邊吃著香草酸奶和什錦水果罐頭,一邊聚精會神地讀一本厚書。從封面看,那是名列《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的平裝驚悚小說。

「如果面對這樣的午餐,我寧願不吃。」我說著拉了一把椅子過來。

她一臉茫然地抬頭看著我,隨後喜形於色,「哎呀,老天,你在這裡做什麼,凱?」

「我就在街對面工作,你不會忘了吧?」

她開懷大笑,「能否請你喝杯咖啡?親愛的,你看起來很勞累。」

格格里亞·拉文人如其名,長大後真的充滿愛心。她五十來歲,心寬體胖,對經手的每一份文件都給予高度的耐心。對她而言,記錄不只是整理文件和分門別類。無論高官顯貴還是市井小民,她都一視同仁。

「我不喝咖啡,謝謝。」我說。

「我聽說你已經不在街對面工作了。」

「我只離開了一兩個星期,人們就急著炒我魷魚了,真有意思。我現在聯邦調查局的法醫顧問,經常來來去去的。」

「依據我聽到的消息,應該是進進出出貝拉羅萊納州吧。連丹·拉瑟前幾天晚上也在談斯坦納家女孩的案件,這件事也報道了。天哪,這裡真冷。」

我環顧著陰冷的州政府自助餐廳,用餐的客人都很沉悶。許多人將皮夾克與毛衣都扣到下巴處,埋頭猛吃。

「他們將所有的自動調溫器設定為十六攝氏度,以節約能源,那真是天大的笑話。」格格里亞繼續說道,「弗吉尼亞醫學院還在使用蒸汽暖氣,所以降低調溫器的溫度根本無法節省任何電力。」

「我覺得這裡還不到十六度。」我說。

「現在是十二度,與室外溫度相同。」

「歡迎你到街對面去使用我的辦公室。」我打趣地笑著說。

「哦,那可是全城最溫暖的地方了。我能幫你什麼忙,凱?」

「我想追查一件疑似嬰兒猝死症的案子,大約十二年前發生在加州。那名嬰兒的名字叫梅莉·喬·斯坦納,父母的名字分別是查爾斯與德內莎。」

她立即記了下來,但她很專業,沒有問我緣由。「你知道德內莎·斯坦納的娘家姓嗎?」

「不知道。」

「加州什麼地方?」

「我也不知道。」我說。

「你能查出來嗎?你能提供的消息越多越好。」

「還是請你先用這些信息查查看吧。如果查不出來,我再想想還能找到什麼資料。」

「你說疑似嬰兒猝死症,是指有可能不是嬰兒猝死症嗎?我必須知道,以防登記成別的死因。」

「依據推測,那個孩子夭折時一歲大,這令我很困惑。你也知道,嬰兒猝死症的發病高峰期是在嬰兒三到四個月時,超過六個月的嬰兒就不太可能患這種病了。過了一歲,應該就是其他原因導致猝死。所以,很有可能登記成別的死因了。」

她把玩著桌上的茶包,「如果事情發生在愛達荷州,我只要打電話給簡,她立馬就會依照嬰兒猝死症的分類去查詢,在九十秒內給我答覆。但加州有三千兩百萬人口,是最難查詢的州之一,或許要用特殊方式查詢。來吧,我送送你,這算是我今天的運動了。」

「那位戶籍登錄人員還在加州首府嗎?」我們沿著一條死氣沉沉的走廊前行,走廊里擠滿了行色匆匆,需要社會服務的市民。

「是的,我一上樓就打電話給他。」

「那麼我想你認識他了。」

「哦,當然。」她笑了,「這一行總共也不過五十個人,我們找不到別人聊天。」

當天晚上我帶露西去高級法國餐廳,享受名廚的手藝。我們點了水果腌小羊肉,要了一瓶一九八六年的名酒,以舒緩我們疲憊的神經。我答應回去後再請她吃一客加了阿月渾子與馬爾薩拉白葡萄酒的甜美巧克力慕斯,那是我珍藏在冰箱里,以備不時只需的。

回家之前,我們驅車至市區的休克巴登,在街燈下的鵝卵石步行道上散步。不久前我還不敢靠近此地。河邊,天色暗藍,繁星點點,我想起了本頓,又因截然不同的原因想起了馬里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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