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點時,我與靈車同時到達醫院,詹雷特醫生正在處理文件。我將外套脫下,換上一件塑料圍裙時,他緊張地朝我笑了笑。
「你想不想猜猜媒體怎麼知道我們要開棺驗屍的?」我攤開一件手術袍。
他滿臉驚訝。「怎麼了?」
「有六七個記者出現在墓園。」
「真過分。」
「我們必須確保不會再走漏消息,」我將那件長袍在背後系住,設法使自己心平氣和,「這裡發生的事不能傳出去,詹雷特醫生。」
他沒有搭腔。
「我知道我只是客人,如果你厭惡我的出現我也不會怪你,所以請不要認為我對你的立場或權威視若無睹。但我向你保證,無論殺害那個小女孩的是誰,他都會留意新聞的發展。一旦消息走漏,他就會有所發現。」
為人隨和的詹雷特醫生仔細聆聽,絲毫不以為忤。「我只是想打聽一下他們知道些什麼,」他說,「問題是風聲一傳出去,就會有很多人知道。」
「我們要確定今天在這裡查出來的情況不能再傳出去了。」我說。這時我聽到靈柩送來了。
魯西亞·雷率先進門,跟在他身後的是那個戴著平頂卷邊帽的人,他用教堂的手推車推著白色靈柩。他們將靈柩停放在驗屍台旁。雷從他的外衣口袋中掏出一把金屬扳手,插入靈柩頂部的一個小洞中。他慢慢扳開封口,彷彿在發動一輛古董車。
「應該好了。」他說著將扳手放回口袋,「希望你們不介意我在一旁看看我的成果。對我而言,這是很難得的機會,因為我們沒有將人埋葬之後再挖出來的習慣。」
他伸手要將棺材板掀開。如果詹雷特醫生未出手制止,我會出面。
「通常這不是個問題,魯西亞,」詹雷特醫生說,「但現在實在不宜有外人在場。」
「我想這未免太大驚小怪了吧。」雷收起笑容,「我又不是沒見過這孩子。我對她全身上下一清二楚,比她母親知道得還多。」
「魯西亞,你必須走了。你走之後,我和斯卡佩塔醫生才能驗屍。」詹雷特醫生仍用他那種感傷溫和的口吻說,「完成之後我會通知你。」
「斯卡佩塔醫生,」雷注視著我,「我必須說,聯邦政府人員進城之後,人們都變得不友善了。」
「這是兇殺案的調查工作,雷先生,」我說,「請不要當成是沖著你來的,因為我們無意如此。」
「走吧,比利·周,」這位殯儀館負責人對戴著平頂卷邊帽的人說,「我們去吃點東西。」
他們離開了。詹雷特醫生將門鎖上。
「真抱歉,」他說著戴上手套,「魯西亞有時候可能很傲慢,其實人很不錯。」
我起先懷疑埃米莉的屍體未經適當的防腐措施保護,或是入殮方式未能與她母親所付的金額匹配。但在我和詹雷特醫生將靈柩打開時,並未看到任何敷衍了事的痕迹。白色的綢緞襯布覆在她身上,上面擺著一個用白色面紙和粉紅色絲帶包裝的包裹。我開始拍照。
「雷提起過這東西嗎?」我將包裹遞給詹雷特醫生。
「沒有。」他滿臉困惑,翻來覆去地查看包裹。
我將襯布掀開,強烈的防腐香油味撲鼻而來。埃米莉·斯坦納躺在襯布下,穿著淡藍色天鵝絨高領套裝,辮子上綁著同樣質料的蝴蝶結,臉部已出現開棺驗屍時常見的白色黴菌,像戴著一張面具,擺在腹部《新約》上的雙手也有。她腳穿及膝的白色襪子、黑色皮鞋。全身上下,沒有一件像是新的。
我又拍了一些照片,隨後和詹雷特醫生將她抬出靈柩,放在不鏽鋼桌上,脫下她的衣服。甜美的小女孩服飾下,隱藏著她喪命的恐怖秘密:自然死亡的人不會有她身上的那些傷痕。
每個誠實的法醫都會承認驗屍很恐怖。這種開膛剖腹和外科手術截然不同。解剖刀由鎖骨切到胸骨,再筆直划過軀幹,繞過肚臍後在恥骨告一段落。從頭部後方沿著一隻耳朵划到另一隻耳朵將頭殼掀開,也不怎麼令人好受。
當然,頭部的傷口沒有縫合,只能用髮飾和髮型加以掩飾。濃妝修飾的埃米莉,被人從上到下劃開了,彷彿一個傷感的布娃娃被剝掉衣服,遭到狠心的主人拋棄。
水滴入鋼製洗滌槽中咚咚做響。我和詹雷特醫生擦拭著屍體上的黴菌、妝容和頭部後方傷口的膚色黏合劑,以及大腿、上胸、肩部遭剝皮處等部位。我們摘下埃米莉眼瞼下方的眼角膜,取出縫合線。在強烈的氣味從胸腔散發出來時,我們涕淚直流。各個內臟都沾滿了防腐粉末,我們迅速而匆忙地擦拭乾凈。我檢查頸部,找不到任何詹雷特醫生沒有記錄的情況。然後我將一把鑿子插入臼齒,迫使嘴巴張開。
「太僵硬了,」我失望地說,「我們必須將咬肌切斷。我要看看舌頭的解剖位置,再檢查後咽喉。但我不能肯定,或許我們做不到。」
詹雷特醫生在他的手術刀上裝了一片新刀刃。「我們要找什麼?」
「我要確定她有沒有咬舌。」
幾分鐘後,我發現埃米莉曾咬舌。
「她的舌頭邊緣部分有咬痕,」我指出,「你能不能量一下?」
「八分之一英寸長,四分之一英寸寬。」
「出血部分大約四分之一英寸深。看來她咬了不止一次。你有何看法?」
「我看也很有可能如此。」
「由此判斷,她臨終前曾經癲癇症發作。」
「或許是頭部的傷勢造成的。」他說著去取相機。
「有可能,但為什麼腦部狀況卻顯示她中彈後存活時間並不久,不足以出現癲癇症?」
「我猜我們擁有無法回答的同一問題。」
「沒錯,」我說,「真令人費解。」
我們將屍體翻過來,我聚精會神地研究引發這次開棺驗屍的斑痕。驗屍照相人員已到達,並架好了設備。整個下午,我們拍了無數卷照片,有紅外線、紫外線、彩色、高反差、黑白,等等,還加裝了許多特效濾光鏡與鏡頭。
接著,我從醫事包中取出六個黑色的環,那是用丙烯腈-丁二烯-苯乙烯塑料製成的,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製造水管和下水管道的那種材料。每隔一兩年,我就會找一位認識的牙科法醫幫我鋸這種八分之三英寸厚的環,打磨光滑。幸好,我無須經常使用這種古怪的裝備,因為從屍體上移除人類的咬痕或其他的印痕的機會很少。
我決定採用直徑三英寸的一個環。我用技工的衝壓機在環的兩側壓出埃米莉·斯坦納的案件編碼和身體部位。人的皮膚如畫家的畫面般有彈性,所以在割下埃米莉左臀部那個斑痕後,為了使其結構維持原狀,還得補上一些穩定基質。
「你有沒有強力膠水?」我問詹雷特醫生。
「當然。」他拿了一管給我。
「如果你不介意,請拍下每一個步驟。」我對攝影人員說。那是一個瘦小的日本人,一直動個不停。
我將環擺在斑痕上,先用強力膠水將它初步固定在皮膚上,再用縫合線徹底固定。隨後我將環的周圍組織割開,整個放入福爾馬林溶液中。這期間,我一直在推敲這塊斑痕有何意義。那是一個不規則的圓,還有一個不完整的奇怪褐色污點,我相信那是某種圖案的印痕。然而無論用拍立得從多少個角度觀察,我都想不出那到底是什麼圖案。
攝影人員離去後,我和詹雷特醫生通知殯儀館的人員將屍體運回。這時,我們才想起用白色面紙包著的包裹。
「怎麼處置這東西?」詹雷特醫生問。
「必須將它打開。」
他將干毛巾攤在一部手推車上,把那個禮物擺在上面。他小心翼翼地用手術刀將面紙割開,裡面出現了一個女性六號鞋的舊鞋盒。他又割掉了幾層面紙,將盒蓋打開。
「哎呀。」他輕叫了一聲,張皇失措地凝視著小女孩的陪葬物。
盒子內,兩層保鮮膜下裹著的是一隻死貓,頂多幾個月大。這是一隻母貓,沒有戴項圈,一身黑色的皮毛,但腳部是白的。我將它取出來,它僵硬得像三夾板,纖細的肋骨外突。我看不出它的死因,於是拿著它去照X光,幾分鐘後將X光片置於光板上。
「它的頸椎骨折了。」我說著汗毛直豎。
詹雷特醫生靠近光板,緊蹙著眉頭。「看來頸椎已經移位了。」他用指關節觸碰著X光片,「太不可思議。它的頸椎向一側移位。我認為那不是被車撞的。」
「是的,」我告訴他,「它的頭部被人朝順時針方向扭了九十度。」
將近晚上七點,我回到輕鬆旅遊汽車旅館時,馬里諾正坐在床上吃一客乳酪堡。他的槍、手提箱、汽車鑰匙都扔在另一張床上,鞋子與襪子隨意丟在地上。看得出來,他不久前才回到這裡。我走向電視機將電視關掉時,他目不轉睛地望著我。
「走吧,」我說,「我們得上路了。」
依照魯西亞·雷所言,他可以對天發誓是德內莎·斯坦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