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中心,埃克森車站對面有一家黑山雪弗蘭租車公司,貝爾德警察在清晨七點四十五分送我和馬里諾來到這裡。
顯然當地警方曾散布消息,表示聯邦政府人員已經到達,正在輕鬆旅遊汽車旅館「明察暗訪」。雖然沒有夾道歡迎的熱烈場面,但當我們開著一輛嶄新的雪弗蘭開普瑞斯前行時,沿途商家門口都有人駐足觀望,這讓我覺得自己不是默默無聞之輩。
「我聽到有人叫你『名探昆西』。」馬里諾打開一包由快餐店買來的餅乾時說。
「我聽過更難聽的。你知道你現在吃的那些東西含有多少鹽分和脂肪?」
「知道,我吃的這些有三分之一是鹽和脂肪。但我有三份餅乾,我打算吃個一乾二淨。如果你的短時記憶力夠好,別忘了我昨天沒吃晚餐。」
「口氣別那麼沖。」
「我沒吃飯有沒睡好,口氣自然會沖。」
我沒有說出我睡得比他還少,我猜他已經知道了。今天早餐他不肯正眼看我,我也察覺到他的煩躁之下所藏的沮喪。
「我根本沒辦法入睡,」他繼續說,「那地方的隔音設備真差。」
我將帽檐拉低,彷彿這麼做可以減輕我的不安,然後打開收音機,不停換台,直到聽到邦妮·瑞特的音樂。馬里諾租的車子正在加裝警用無線電和掃描儀,晚上才能交車。我要先送他到德內莎·斯坦納的住處,過後再讓別人去接他。我開車,他邊吃東西邊指路。
「開慢一點。」他看著地圖,「左邊這一條應該是月桂街。好,下一個路口右轉。」
車子再度轉彎後,前方出現一個湖波,足球場大小,呈青苔色。附近的野餐區和網球場空無一人,維護得很整潔的俱樂部似乎也少有人使用。湖邊有一排樹,隨著秋季臨轉為褐色。我想像著一個小女孩拎著一把吉他,在濃密的樹影中步行回家。我想像著一個老人這這樣的早晨前來垂釣,在樹叢中發現屍體後大吃一驚。
「我稍後會來這裡走走。」我說。
「在這兒轉,」馬里諾說,「她的房子在下一個轉角。」
「埃米莉埋在什麼地方?」
「大約往那個方向兩英里處,」他指向東邊,「在教堂的公墓里。」
「就是她參加聚會的教堂?」
「第三長老會教堂。如果你將這個湖比喻為華盛頓大道,一頭是教堂,另一頭則是斯坦納家,相隔約兩英里。」
那就是昨天早晨我在匡提科看到的照片中有牧場風格的房子。正如實地參觀許多大型建筑後常有的感覺,它看起來比照片中小。房子位於距街道較遠的高地上,枝葉扶疏的杜鵑花、月桂樹、酸模樹、松樹環繞四周。
鋪著碎石的人行道與前門陽台不久前清掃過了,只有車道邊緣積滿了落葉。德內莎·斯坦納擁有一輛昂貴的英菲尼迪新款綠色房車,這令我頗為驚訝。開車離去時,我看到她裹在黑色長袖裡的手臂替馬里諾拉開紗門。
阿什維爾紀念醫院的停屍間與我見過的大同小異。它位於最底層,是一間鋪有瓷磚、包裹著不鏽鋼的陰森房間,只有一張驗屍床,詹雷特醫生將它放在洗手池附近。我在九點的鐘聲敲響不久到達,他正在解剖弗格森的屍體。當血液與空氣接觸時,我聞到了令人作嘔的酒精味。
「早上好,斯卡佩塔醫生,」詹雷特醫生似乎很高興見到我,「手術袍和手套在那邊的柜子里。」
我向他道歉,雖然我用不上這些東西,因為這個年輕醫生並不需要我的幫忙。我估計這次驗屍會一無所獲,在仔細看弗格森的脖子後,這一點獲得了初步證實。昨天深夜我看到的那些紅色壓痕已經消失了,在皮下組織和肌肉組織上找不到任何傷勢。看著詹雷特醫生動手,我很謙虛地想起病理學永遠不能取代偵查。事實上,若非了解情況,我們將無從得知弗格森是怎麼死的,只知道他不是被槍殺、刺死、打死,也不是因為某種疾病而喪命。
「我猜你也注意到了他塞在胸罩里那些襪子的味道,」詹雷特醫生邊解剖邊說,「你有沒有找到與它有關的某種東西,比如香水?古龍水?」
他將內臟取出。弗格森有一個略顯肥大的肝臟。
「沒有找到,」我回答,「補充一點,只有在這種行為的參與人數不止一個時,才會使用香水。」
詹雷特醫生抬頭望了我一眼。「為什麼?」
「如果只有你自己,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有道理。」他將胃中的殘留物倒入硬紙盒,「只是一些褐色流質,」他補充,「或許還要一些堅果類的殘渣。你曾說他在事發前不久才飛回阿什維爾?」
「沒錯。」
「那他可能在飛機上吃了花生,還喝了酒。他的酒精濃度值是零點一四。」
「他回家後可能頁喝過酒。」我想起他卧室內的那杯波本威士忌。
「嗯,你說通常不止一個人,,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
「通常是同性戀,」我說,「不過色情照片是重要線索。」
「他在看裸女。」
「在他的屍體旁邊找到的雜誌上有裸女照片。」我修正了他的說法,因為我們無從得知弗格森當時在看什麼,只知道我們找到了什麼。「在他的房間內每天找到其他色情照片或情趣用品,這一點也很重要。」我補充道。
「我猜一定還有。」詹雷特醫生說著,插上電鋸插頭。
「通常這種人都會擁有一大堆,」我說,「他們不會丟棄。但我們只找到四本雜誌,都是最近幾期的,這令我很困惑。」
「看來他從事這種行為時間不長。」
「有很多跡象表明他沒什麼經驗,」我回答,「但有些地方很矛盾。」
「說說看。」他將弗格森耳後的頭皮割開,那張臉忽然癱成一張悲傷鬆軟的面具。
「就如沒有找到可以解釋為什麼有香味的香水瓶,我們也沒有發現其他女性衣物,」我說,「盒子里的安全套只少了一個。那根繩子很老舊,看不出是從哪裡剪下來的,也找不到其他繩子。他很謹慎,在脖子上裹了條毛巾,卻打了一個極為危險的結。」
「絞刑結,名副其實。」詹雷特醫生說。
「沒錯。絞刑結很平滑,而且不易鬆開,」我說,「但高潮來臨時,站在光滑的酒吧凳上是不會想用這種結的,一旦從椅子上滑落,後果不堪設想。」
「我認為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絞刑結。」詹雷特醫生若有所思。
「關鍵是,弗格森有會打的理由嗎?」我說。
「我想他可以找書查詢。」
「在他的房間內找不到任何有關結繩、航行或諸如此類的書。」
「打絞刑結很難嗎,如果有……比如說明書?」
「不是不可能,但要練習一段時間。」
「為什麼有人會對這種結感興趣?打活結不是更方便嗎?」
「絞刑結雖然可怕、不祥,但它乾脆而精確。我不知道。」我接著問,「莫特隊長情況如何?」
「目前穩定,但他得在加護病房留待觀察。」
詹雷特醫生將電鋸打開。在他鋸頭蓋骨時我們默不作聲,直到他將腦取出,開始檢查脖頸。
「你知道,我什麼也沒發現。繩索所勒之處沒有出血,舌骨完整,甲狀腺處軟骨也沒有挫傷。頸椎沒有斷裂,不過我想除非處以絞刑,否則它不會斷掉。」
「或者很肥胖,罹患頸椎關節炎,而且以奇怪的方式意外地懸在半空中。」我說。
「你想看看嗎?」
我戴上手套,湊近了些。
「斯卡佩塔醫生,我們怎麼才能知道他在上吊時仍活著?」
「這一點無法確定,」我說,「除非我們能找到其他死因。」
「例如中毒。」
「那是我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如果真是如此,毒性一定很烈。他回家不久,莫特便發現他已氣絕。由此判斷,他應該不是離奇致死,而是因上吊窒息。」
「上吊方式呢?」
「仍難斷定。」我說。
弗格森的器官都已切割下來,並以塑料袋裹好再次放回胸腔後,我協助詹雷特醫生清理現場。我們用水管沖洗解剖床和地板時,一個助手將屍體推走,存放於冷凍庫中。我們邊清洗解剖器材邊聊起來。這個年輕醫生當初就是被此地淳樸的民風吸引而來,如今這裡卻發生了這種事。
他告訴我,他希望在一個人心純潔、信仰上帝的地方成家立業。他想讓子女上教堂,上運動場。他想讓他們遠離毒品、惡行、電視暴力的污染。
「斯卡佩塔醫生,」他繼續說,「問題是根本找不到這樣的地方,即使在這裡也一樣。上周我一直在處理一個遭到性侵犯後被殺害的十一歲小女孩的屍體。現在又有一個州調查局探員男扮女裝。上個月我碰到過一個服用可卡因過量的孩子,她才十七歲。還有酒後醉駕者,我老得處理他們和被他們撞到的人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