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住宅區的藝術剪影讓我想起邁阿密的海灘。觸目皆是裹著建築物群的粉紅、艷黃和藍色,搭配著上蠟打光的銅製門環,以及入口處飄揚翻飛的美麗手工旗幟。然而這番視野饗宴卻跟天氣極不調和,飄下的雨已經轉為大片白雪。
交通一如尖峰時刻般擁擠,我呢,整整繞了兩圈才找到一個停車位,而那距離我最喜歡的酒鋪還得走一段路,幸虧不是太遠。我選了四瓶好酒,兩瓶紅葡萄,兩瓶白葡萄。
我沿著紀念碑大道開著車,一排騎著馬的同盟國將軍雕像們,朦朦朧朧俯瞰著交通中心,在棉絮般翻飛的雪花中看來有如鬼魅。去年夏天,我每星期固定經過這條路一次,去看安娜,訪談的次數在秋天時減少,到今年冬天完全結束。
她的辦公室就是她的家,一幢可愛的白屋。屋前街道是鋪有瀝青的圓石路,天黑之後燃燒煤氣的街燈就會放出光芒。我像一般病人一樣按了門鈴通知我的來到,然後自己走進通向等候室的玄關。皮製傢具圍繞著一張堆滿雜誌的咖啡桌,一張古老的東方地毯蓋住硬木地板。角落上有個裝滿玩具的盒子,那是她為小病人準備的,另外還有一張接待員的桌子,一個咖啡壺和壁爐。一條長長的門廊通向廚房,那兒煮食物的香味讓我想起我沒有吃午餐。
「凱?是你嗎?」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夾著濃重的德國腔調,伴著活躍的腳步聲,安娜出現了。她一面走一面用身上的圍裙擦拭著雙手,然後給我一個擁抱。
「你進來後把門鎖上了嗎?」
「是的,你知道你應該在最後一個病人離開後鎖上門的,安娜。」我過去常常這樣提醒她。
「你是我最後一個病人。」
我跟著她走到廚房。「你的病人都會給你帶酒來嗎?」
「我不允許,而且我不會為他們準備晚餐或跟他們有社交上的往來。為了你,我打破了所有的規則。」
「是。」我嘆著氣。「我要怎樣回報你呢?」
「絕對不是以你的專業來回報,我希望。」她把購物袋放到料理台上。
「我答應我會非常溫柔小心。」
「那時我大概是完全赤裸並且死透了,我才不會在意你有多溫柔呢。你是打算把我灌醉,還是你正好遇到大拍賣了?」
「我忘了問你準備什麼晚餐,」我解釋,「我不知道是要帶紅酒還是白酒,為了安全起見,我每種都買兩瓶。」
「那麼,下次我再邀請你來晚餐的話,可得提醒我千萬不要告訴你我煮了什麼。老天爺,凱!」她把酒放在檯子上。「這看起來好極了。你要不要現在喝一杯,或者要烈一點的?」
「當然是烈一些的啰。」
「跟平常一樣?」
「麻煩你。」看著爐火上正悶煮著什麼的大鍋子,我說,「我希望這是我想的那個。」安娜調理的辣椒味道棒極了。
「應該可以讓我們暖暖身。我丟進一整罐的綠辣椒和你上回從邁阿密帶回來的番茄,我把它們藏了好久。烤箱里有酸奶麵包,另外還有涼拌捲心菜。來,先告訴我,你的家人都好嗎?」
「露西突然對男孩和車子產生興趣,但我不會太擔心,除非有一天她對他們的興趣高過她的電腦。」我說,「我妹妹另一本兒童書下個月出版,而她還是對她應該撫養的孩子一點也不了解。至於我母親,除了對邁阿密的現狀有些抱怨和不安,比如說沒有人說英語啦,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聖誕節你回去了嗎?」
「沒有。」
「你母親原諒你了嗎?」
「還沒有。」我說。
「我不怪她,家人是應該在聖誕節團聚的。」
我沒有回答。
「但這還是好的,」她讓我驚訝地說,「你不想回邁阿密,所以你不去。我告訴你好多次,女人應該要學著為自己著想,自私一點。所以,也許你正在這麼學習著?」
「我想自私對我而言一直都是很簡單、很容易的,安娜。」
「當你不再為那感到罪惡時,我就知道你痊癒了。」
「我仍然覺得有罪惡感,所以我猜那是說我還沒有痊癒。你對了。」
「是的,我知道。」
我看著她打開一瓶酒,讓它接觸一會兒空氣。她上身穿的白棉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露出來的前臂跟比她年輕一半的女子一樣強壯堅實。我不知道安娜年輕時是什麼樣子,但她已經將近70歲了,仍然是吸引人的女子,有著一副條頓人的強壯體格,短短灰發和淡藍色眼睛。她打開一個櫥櫃,伸手拿出幾個瓶子,遞給我一瓶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水,然後給自己調了杯曼哈頓。
「自從我上回看到你到現在,發生什麼事了,凱?」我們帶著飲料到廚房餐桌上。「那是感恩節之前?當然,我們曾在電話上聯絡。你對那本書的憂慮?」
「是的,你知道有關艾比的書,至少知道的跟我一樣多,而你也知道這些案件,有關帕特·哈威等等。」我拿出我的香煙。
「我看過新聞,你看起來還好,但有一點疲倦,也許是太瘦了?」
「沒有人會太瘦的。」我說。
「我看過你更糟的樣子,那是我的重點,所以你能夠調適你工作上的壓力了?」
「有些時候的確實比較好。」
安娜啜飲著她的曼哈頓,若有所思地看著烤爐。「馬克呢?」
「我見過他,」我說,「而且我們一直通著電話。他仍然感覺疑惑、不確定,我猜我也是,所以也許這裡沒有什麼新發展。」
「你見過他,那是新發展。」
「我仍然愛著他。」
「那倒不是新聞。」
「但是卻這麼的不容易,安娜,一直都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不能鬆手。」
「因為你們之間的情緒很緊張,你們兩人都害怕承諾,都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得到快樂。我注意到報紙上有關你的文章暗示到他。」
「我知道。」
「那麼?」
「我還沒有告訴他。」
「我不認為你需要這麼做。即使他沒有看到報紙,調查局裡也一定會有人告訴他。如果他為此煩惱,你會知道的,不是嗎?」
「你是對的,」我說,鬆了一口氣。「我會知道。」
「你們至少聯絡過,你比較快樂嗎?」
「我是。」
「你懷有希望嗎?」
「我願意繼續下去,看看會發生什麼,」我回答,「但是我並不確定那會成功。」
「沒有人可以確定任何事的。」
「那實在是個叫人非常傷心失望的真理,」我說,「我無法確定任何事,我只知道自己的感覺。」
「那已經比大多數人好多了。」
「不管大多數人是誰,如果我領先了,那會是另一個叫人傷心的真實。」我承認。
她起身把麵包從爐子里拿出來。我看著她把辣椒填滿陶碗,舀出涼拌捲心菜,並倒了酒。我突然記起我帶來的文件,於是從手提包里拿出來,把它放到餐桌上。
安娜對文件視而不見,徑自把食物放到桌上,然後坐下來。
她說:「你要看看她的醫療記錄表嗎?」
我認識安娜很久了,知道她不會把她問診過程的細節記錄下來。像我這類職業的人,依法有權看醫學記錄,而這些文件必要時也得呈繳法院。像安娜這樣精明幹練的人,是不會把秘密寫在紙上的。
「你能簡要說明就好。」我建議。
「我對她的診斷是有適應不良症。」她說。
這種回答就像是我說吉爾死於呼吸或心臟停止一樣。不管你是被槍擊或遭火車碾過,你最後都會因為呼吸停止和心臟不再跳動而死。適應不良的診斷結果只是一個籠統的解釋,可以用來作為病人填保險單用,然而這個人的任何病史和問題等有用資料卻沒有提供一丁點兒實質上的幫助。
「整個人類群體都有適應不良症。」我對安娜說。
她微笑。
「我尊敬你的職業道德,」我說,「而我沒有意圖要把你認為該保密的部分拿來加在我的報告上。但是對我而言,知道有關吉爾的任何事情,也許可以讓我找到一些她遇害真相的線索。能不能讓我知道任何關於可能讓她陷於危險境地的細節,比如說生活方式等等。」
「我也很尊敬你的職業道德。」
「謝謝。現在我們已經完成了互相恭維對方公正廉潔的開場白,可以把那些公式化的繁文縟節推到一旁,好好說說話了嗎?」
「當然,凱,」她溫和地說,「我記得吉爾。要忘記一名特殊病人並不容易,特別是那個被謀殺的。」
「她為什麼特別?」
「特別?」她略帶憂鬱地笑了,「一個非常聰明而且勤奮的年輕女子,佔盡了所有的優勢。我曾十分期待跟她會面的時間,如果她不是我的病人,我會很希望以朋友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