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混賬」的身世來源已無可考,但是很顯然的,它遺傳到的基因全是最差的那種。

「我們從它是小狗時就開始養起,」喬伊斯先生說,當時我正把那隻狗兒的一張照片遞還給他。「它迷路了。你知道嗎?有一天早上它就那樣出現在後門,我真的可憐它,丟了些雜糧過去。從此,就甩不掉它了。」

我們坐在喬伊斯先生家廚房餐桌旁。陽光懶洋洋地穿過一扇滿是灰塵的窗子照射而來,下邊是一個遍布斑點的陶瓷水槽,水龍頭還滴滴答答地漏著水。在我們來到的15分鐘之內,喬伊斯先生對他那隻遭殺害的狗就沒說一句好話,然而我可以在他老邁眼神間看到不經意閃動的溫暖,以及一雙粗糙的手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他咖啡杯的邊緣,他看起來充滿著慈愛和熱情。

「它怎麼得到那名字的?」馬里諾實在想知道。

「其實我並沒給它取名字,但我總是對它發牢騷。『混賬,閉嘴!過來,混賬!混賬,如果你再不停止喊叫,我就把你的嘴綁起來。』」他羞怯地笑了笑。「它也許就這樣以為它的名字叫混賬。我也就一路這樣喊它了。」

喬伊斯先生是從一家水泥公司退休下來的搬運工,他的小房子立在一塊農田中間,道道地地是郊區貧窮的標誌。我猜這個木屋先前的主人是個佃農,因為木屋兩旁有著廣袤寬闊的休耕田野。喬伊斯先生說夏天時會被濃密的玉米田覆蓋住。

就在有一年的夏天裡,7月一個悶熱的晚上,邦妮·史邁斯和吉姆·弗利曼被迫開車行駛在這塊人煙稀少的泥土路上。然後該年11月,我走上同一條路,經過喬伊斯先生的木屋,我公務車後裝著摺疊好的被單、擔架和屍袋。距離喬伊斯先生住所東邊不到兩英里處有片茂密的樹林,那就是兩年前發現那對情侶屍體的所在。一個叫人毛骨悚然的巧合?如果不是巧合呢?

「告訴我們,混賬發生了什麼事?」馬里諾說著,邊點上一根香煙。

「那是個周末,」喬伊斯先生開始說,「好像是8月中。我打開所有的窗戶,坐在客廳看電視連續劇『朱門恩怨』。奇怪我還記得,可能因為那天剛好是禮拜五,那節目在9點鐘播出。」

「然後在9點到10點之間,你的狗被射殺。」馬里諾說。

「那正是我猜想的。不可能在那之前太久,要不然它就回不了家。我正在看電視,接著聽到它在抓門、嗚咽。我知道它受傷了,但只當它是被一隻貓或什麼的纏上了,直到我打開門,仔細地檢查它時才發現。」

他拿出一包煙草開始熟練地用手捲起煙來。

馬里諾鼓勵著他。「那之後你做了什麼?」

「把它放到我貨車裡,載它到懷特賽醫生家去,大約西北5英里的地方。」

「獸醫師?」我問。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是,小姐,我不認識任何獸醫。懷特賽醫生照顧我老婆,直到她去世,他是個非常好的傢伙。說實話,我不知道還能到哪裡去。當然,太遲了。當我把狗帶到那裡時,醫生什麼也沒辦法做了。他說我應該通知警察。8月中旬只有烏鴉出沒,任何人都不應該在這種季節、那麼晚的時候還在外面射殺烏鴉或其他任何東西。我照他的話做了,通知了警察。」

「你知不知道有誰可能會槍殺你的狗?」我問。

「混賬在追趕人的時候總是很恐怖,追汽車的樣子就像是要把輪胎咬掉一樣。你要問我個人意見,我總是猜想,多多少少,有可能是一個警察。」

「為什麼?」馬里諾問。

「那狗經過檢查後,有人告訴我子彈來自一把左輪槍,也許混賬追逐一輛警車,然後發生那事。」

「那天晚上,你在這條路上看到過任何警車嗎?」馬里諾問。

「沒有,但那並不表示就沒有喔,而且我不知道混賬是在哪裡被射傷的。我知道不在這附近,因為我會聽到。」

「也許因為你的電視聲音太大,所以你沒有聽到。」馬里諾說。

「我一定會聽到的,這周圍沒有多少聲音,特別是晚上很晚的時候。你在這裡住上一陣子,即使是小小的聲音,只要不尋常,你都有辦法聽見。即使你的電視開著,窗戶都緊緊關上也一樣。」

「那個晚上你曾聽到任何車子打這兒開過嗎?」馬里諾問。

他想了一下。「我知道有一輛車駛過去,就在混賬開始抓門之前不久。警察問過我那件事。我有感覺不管是誰在那輛車裡,都應該是開槍射狗的人,那個警察也這樣想。至少,他是那樣說的。」他停頓一會兒,瞪著窗外。「也許只是一個小孩子。」

客廳傳來變了調的座鐘報時聲,然後安靜下來,只有水槽上不斷滴著水的水龍頭計算著逝去的分分秒秒。喬伊斯先生沒有電話。他幾乎沒什麼鄰居,沒有人住在附近,我懷疑他是否有孩子,看來他也不像找到另一隻狗或貓來做伴。除了他自己,我看不出有其他的人或動物住在這裡的跡象。

「老混賬沒什麼價值,但它一點一滴地在你心裡變大。它曾給郵差一個運動的機會,我就站在客廳里往窗外看,笑得眼睛冒出淚水。一個軟弱的小傢伙四處看著,怕得要死,不敢離開他那輛小小的郵車。老混賬繞著圈圈對著空氣狂叫。我會等上一兩分鐘,才開始喊,然後到院子里去。我只要伸出手指,混賬就會走掉,尾巴夾在後腿間。」他深深吸了口氣,捲煙被遺忘在煙灰缸上。「外面有太多卑鄙的人。」

「是的,先生,」馬里諾同意,往後靠到椅背上。「到處都是卑鄙的人,即使這麼一個良善安靜的地方。上回我到這裡來應該是兩年前左右,感恩節前幾星期,當那對情侶在樹林里被發現。你記得那件事嗎?」

「當然嘍。」喬伊斯先生用力地點著頭。「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場面。我在外面撿木柴,突然間這些警車大呼小叫地經過,閃著警示燈。絕對有上打的警車,還有兩輛救護車。」他停下,若有所思地看著馬里諾。「我不記得在那裡看到你喔。」轉過視線看向我,說,「我猜你也在那裡,對不對?」

「是的。」

「我就知道。」他看來很滿足。「你看起來很眼熟,從我們一開始說話,我就一直在動腦筋,想要弄清楚我以前到底是在什麼地方看過你。」

「你到過那個發現屍體的樹林嗎?」馬里諾貌似尋常地問。

「有那麼多警車經過我家門口,我怎麼可能還可以安安靜靜坐在這裡?我無法想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方向沒有鄰居,只有樹林。然後我想,嗯,可能是一個獵人被射傷了嗎?但是那又沒什麼道理,有太多警察了。所以我爬上我的貨車,開向那條路。看到一位警察站在他的汽車旁,我問他怎麼了。他告訴我一些獵人在那裡找到一對屍體。然後他想要知道我是不是住在附近。我說是,接下來就有一位警探出現在我家門口問問題。」

「你記不記得那名警探的名字?」馬里諾問。

「不記得啰。」

「他問了些什麼問題?」

「最主要是問我有沒有在這個區域看到什麼人,特別是這對情侶可能失蹤的那段時間。有沒有陌生的車子、奇怪的事情等等。」

「你看到過嗎?」

「嗯,他離開後我認真地想了想,而有件事從那時候開始,就不時進入我腦子裡,」喬伊斯先生說。「我對警察說這對情侶在這附近被謀殺的那個晚上,我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事情,有可能我在睡覺,有時我很早就上床了。但是一兩個月前,我突然記起來一件事,也就是在今年初另一對死掉的情侶被人發現之後。」

「德博拉·哈威和弗雷德·柴尼?」我問。

「媽媽很重要的那個女孩。」

馬里諾點頭。

喬伊斯先生繼續說:「那個謀殺案讓我又想起在這附近發現的那對屍體,那件事就跳到我腦子裡。你們開車過來時應該注意到,前面那邊有我的信箱。嗯,幾年前,就是他們認為那女孩和男孩在這裡被謀殺的差不多兩個星期以前,我得了重感冒。」

「吉姆,弗利曼和邦妮·史邁斯?」馬里諾說。

「對!我感冒了,嘔吐得很嚴重,感覺像是我從頭到腳都酸痛得不得了。在床上差不多待了兩天的時間,甚至沒有力氣起來到外面去拿郵件。我講的這個晚上,我終於起來走動,煮了些湯,感覺好過一點,所以準備到外面拿信,那時應該已經是晚上9到10點了。而就在我往家大門的方向走時,我聽到一輛車,外頭像瀝青一樣黑,而這個人開著沒有亮車頭燈的車靜悄悄地爬行。」

「那輛車往什麼方向走?」馬里諾問。

「那邊。」喬伊斯先生指著西邊。「換句話說,他正駛離樹林那個區域,往公路的方向行駛。也許沒什麼,但我記得當時我覺得很奇怪,因為那邊除了農田和樹林外,什麼也沒有。我只是想,那也許是孩子們喝醉玩耍或什麼的。」

「你是否看清那輛車?」我詢問。

「好像是中型車,深顏色,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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