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北風狂猛地搖晃著群樹黑影,配襯著黯淡微弱的月光,眼前地勢看來既陌生又充滿著令人不安的敵意。這時我駕著車,試圖前往彭頓·韋斯利的家。路上零零星星的只有幾盞街燈,鄉間道路指標又模糊不清,叫人難以辨識。終於,我在一家有個加油泵的鄉村店鋪前停下。打開車頂小燈,重新研讀我草草寫下的方向指示。我迷路了。
小店已經打烊,但我發現近旁有一個公用電話。我把車駛近,下車,讓車前燈亮著,引擎發動著。我撥了韋斯利家的號碼,是他的妻子康妮接起電話。
「你真的走錯了。」我儘力描繪我所在地點之後,她說。
「喔,老天。」我說,呻吟著。
「嗯,真的不太遠了。問題是從你現在的地方到這裡還蠻複雜的。」她略一停頓,然後決定,「我想最明智的做法是你在那兒等著,凱。把車門鎖上,坐到車裡不要動,我們出來找你。15分鐘,好嗎?」
回到車裡,我把車子開到馬路旁,打開收音機等著。十幾分鐘的時間長得像幾小時。這段時間,沒有一輛車經過。我的車頭燈照亮眼前一排白色藩籬,圈住馬路對面蒙上一層霜雪的牧野,細片似的月亮蒼茫茫地浮游在朦朧的暗夜裡。我抽了幾根煙,雙眼忙著四處逡巡。
我想著那些被謀殺的情侶,在他們失蹤的那一夜是不是就像這樣?被迫光著腳丫往樹林里走的心情又是如何?他們一定已經知道他們就要死了,而且必定對將要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磨難感到萬分驚恐。我想到我外甥女,露西。我想到我母親、妹妹、朋友。害怕你所愛的人受到痛苦傷害和死亡,遠比害怕會發生在你自己身上更叫人難以忍受。我盯著前方,黑暗中窄小的道路上慢慢出現了越來越亮的車頭燈。一輛我不認識的車子轉過來,停在離我不遠處。當我瞥了一眼那輛車駕駛坐的側面時,腎上腺素猛然奔竄在我的血液里,像電流一般。
馬克·詹姆斯從一輛我猜是租來的車子里走出來。我把車窗搖下,緊緊盯著他,訝異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嗨,凱。」
韋斯利說過今晚不是個好時機,還試著打消我的念頭,現在我知道原因了。馬克在這兒。也許康妮要馬克出來接我,或他自願來。我實在無法想像走進韋斯利家的大門,赫然發現馬克坐在客廳時,我會有怎樣的反應。
「從這裡到彭頓家像走迷宮,」馬克說,「我建議你把車子留在這裡,很安全的。我隨後再把你送回到這裡,那樣你就不會為找路而傷腦筋了。」
我一句話也沒有說,把車重新停在靠近商店的一邊,然後坐進他的車子。
「你好嗎?」他平靜地問。
「很好。」
「你的家人呢?露西怎樣?」
露西仍然不時地問起他,而我從來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很好。」我又說。
我看著他的臉,他放在方向盤上堅實的手,他每一個輪廓、線條、血管,皆如往昔般美好熟悉,我的心因為情緒的翻覆激動而隱隱作痛。我在同一時刻恨著他又愛著他。
「工作怎樣?」
「停止這樣混賬的禮貌,馬克。」
「難道你寧願我像你一樣粗魯?」
「我不是粗魯。」
「那你到底要我說什麼呢?」
我回以沉默。
他擰開收音機,把車子開向幽深的夜裡。
「我知道這很尷尬,凱。」他瞪著前方。「我很抱歉,彭頓建議我來接你。」
「他真是體貼。」我譏誚地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他沒有提,我也會堅持。你沒有理由知道我會在這裡。」
我們繞過一個急轉彎,轉向屬於韋斯利家產的小路。
當我們駛上韋斯利的車道時,馬克說:「我想我最好先告訴你彭頓心情不是很好。」
「我也不好。」我冷冷地回答。
客廳升著爐火,韋斯利坐在靠近壁爐的地方,一個公事包打開著,放在椅子旁的地板上,身畔小桌上有杯飲料。當我走進時,他沒有起身,只微微地點了點頭,康妮請我坐到沙發上。我坐在一邊,馬克坐在另一邊。
康妮離開準備咖啡,而我開始此行的目的。「馬克,我對你就這樁事件的涉入程度一點兒也不清楚。」
「沒有多少可以知道的。我到匡提科幾天,今晚跟彭頓和康妮消磨一個晚上,然後明天回丹佛。我沒有牽扯進這個調查,也沒有接獲指派參與這個案件。」
「好吧!但你知道這些案子。」我想知道我不在場時韋斯利和馬克都談了些什麼,我想知道韋斯利是怎麼跟馬克談到我的。
「他知道。」韋斯利回答。
「那麼我要問你們兩人,」我說,「調查局是不是對帕特·哈威設了圈套?或者那是中央情報局做的?」
韋斯利一動不動,臉上表情亦毫無變化。「是什麼讓你認為她被算計了?」
「很顯然,調查局反間情報伎倆不僅僅是要誘引兇手,還有人意圖摧毀帕特·哈威的名聲,而報界也很成功地完成了這個任務。」
「即使總統也無法對媒體產生那樣大的影響力,那不會發生在這個國家。」
「不要侮辱我的智慧,彭頓。」我說。
「她所做的事是可以預料得到的,讓我們這麼說。」韋斯利再次翹起二郎腿,並伸手拿他的飲料。
「而你把陷阱布置好。」我說。
「沒有人在她的記者招待會裡替她發言。」
「那無關緊要,因為沒有人需要這麼做。有人已經事先確定她的控訴在媒體報導上會變成一個瘋子的瘋言瘋語。是誰提供消息給記者、政客,還有她以前的同盟的,彭頓?是誰把她曾諮詢過一個女巫靈媒的消息泄漏出去?是你嗎?」
「不是。」
「帕特·哈威去年9月見希爾達·歐茲梅克,」我繼續說,「消息從未披露出去,直到現在。那實在很低級,彭頓。你自己告訴我聯邦調查局和秘密情報部在一些情況下也都會諮詢希爾達·歐茲梅克。看在老天的份上,那很可能就是哈威太太何以知道她的原因呀。」
康妮帶著我的咖啡回來,然後跟她出現的速度一樣快地離去。
我可以感覺到馬克看著我的那雙帶著張力的眼睛,韋斯利仍然盯著爐火瞧。
「我想我知道真相。」我一點也沒有企圖隱藏我的怒氣。「我現在要把它全部攤開來講。如果你無法容納我,那麼我想我也無法繼續容忍你。」
「你在暗示什麼,凱?」韋斯利調轉眼光看著我。
「如果那再發生,如果有另一對情侶死亡,我無法保證記者不會發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凱,」是馬克插了話,我拒絕看他,我努力把他排除在外。「你不會希望犯跟哈威太太同樣的錯誤。」
「她並不是孤單一人犯著那項錯誤,」我說,「我想她沒有錯,有什麼事被掩藏住了。」
「你把你的報告寄給她了,我想。」韋斯利說。
「是的,我不願再在這場操控遊戲中扮演任何被壓迫的角色了。」
「那是一項錯誤舉動。」
「我的錯誤是沒有早點寄給她。」
「報告中是否包括你從德博拉身上找到的子彈資料呢?特別是說那是一顆9厘米的九頭蛇——沙克?」
「口徑和種類是武器報告里的項目,」我說,「我不會把武器報告的副本寄出去,就像我不會把警察報告副本寄出去一樣,那兩者都不是我辦公室調查出來的。但是我很想知道,為什麼你對這些細節這麼關心?」
韋斯利沒有回答,馬克居間調停。「彭頓,我們必須把這平撫下來。」
韋斯利仍然維持沉默。
「我想她應該知道。」馬克又說。
「我想我已經知道,」我說,「我認為聯邦調查局有理由擔心那殺手來自一個變節的聯邦人員,很可能就是培力營訓練出來的。」
風在屋檐下呼嘯,韋斯利起身翻弄爐火。他放上一根木頭,用火鉗安置好,再把壁爐的灰燼掃除,慢慢地拖延著。他又重坐回椅子上,伸手拿取飲料,說:「你是怎麼得到這個結論的?」
「那不重要。」我說。
「有人直接跟你這樣說嗎?」
「沒有,沒有直接。」我拿出我的煙盒。「這成為你的懷疑有多久了,彭頓?」
遲疑中,他回答:「你不知道細節會比較好,我真的這麼認為。那隻會成為一項負擔,一個非常沉重的負擔。」
「我已經擔負了非常沉重的一個,同時我對於不時被控破壞反間情報感到相當厭煩。」
「我需要你保證我們今晚的討論不會泄漏出去。」
「你了解我夠多,也夠久了,應該知道毋須如此擔心。」
「培力營在那些案件發生不久後就列入嫌疑場所了。」
「因為距離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