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與榮譽」洋溢著一種讓我覺得安全的堅實感。這家餐廳坐落於弗吉尼亞州北部一個狹長地帶叫特萊安格的地方,靠近美國海軍陸戰隊基地。外牆磚石砌成簡單明朗的線條,沒有任何浮誇的氣息。餐廳前面那塊褊狹窄長的草地永遠整整齊齊,黃楊木永遠修剪得乾淨利落,連停車場也總是井然有序,每一輛車都規規矩矩地停放在停車框線里。
森波·費德利斯的字樣刻在門上,我一走進去,就被一排「永遠忠實」的精英迎接著:警察局長、四星上將、國防部長,還有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局長,我對這些照片是這樣地熟悉,恍惚之間,這些堅定微笑著的人們似乎已變成久違的朋友。吉姆·揚西少校踏過蘇格蘭高地紅色方格花紋地毯走過來截住我,他的越南青銅戰備長靴就放在吧台對面的鋼琴上。
「斯卡佩塔醫生,」他說,露齒笑著握住我的手。「該不是你不喜歡上回的菜肴,所以你在隔了這麼久之後才又來。」
少校此刻雖穿著套頭毛衣外加燈心絨長褲的便裝,卻仍無法掩飾他以前所從事的職業。他看起來一如軍事宣傳照,姿勢驕傲筆挺,全身上下沒有多於一盎司的贅肉,只不過已經滿頭銀髮。他早過了退休年齡,可仍精力旺盛得似乎隨時可以應召獻身戰場。我一點也不懷疑他可以跳上一輛軍用吉普車在粗糙崎嶇的岩層上顛簸,或在雨季綿綿不斷的滂沱大雨中在叢林吃著配給的罐頭食物。
「我從來就沒有在這裡吃得不愉快過,你知道的。」我熱切地回答。
「你在找彭頓,他也在找你。那老男孩就在那裡——」他指著——「在他的老散兵坑裡。」
「謝謝你,吉姆,我知道怎麼走。真的很高興再見到你。」
他對我眨了眨眼,回到吧台。
是馬克介紹我到揚西少校的餐廳來的,那時我每個月有兩個周末開車到匡提科來看他。當我在嵌滿警察臂章的天花板下走過,又經過老軍人大事記陳列處,過去的記憶深深撥弄著我的心。我可以輕易地找到當時馬克和我坐的餐桌,而現在看到陌生人佔據著,悄悄地在說他們的貼心話,心中有不可遏抑的傷懷。我近乎一年沒有來到「世界與榮譽」餐廳了。
走過主要用餐區,我往後走向較隱密的坐位,韋斯利正坐在他的「散兵坑」里等著我,那是一張位於角落的桌子,靠近一扇有美麗帳簾的窗子。他正在啜飲著什麼,看到我,臉上沒有微笑,我們像陌生人似的正式寒暄一番。一個穿著晚禮服的男侍過來為我服務。
韋斯利抬頭看著我,眼神跟地窖倉庫的嚴實磚牆一樣叫人難以穿透解讀,而我溫和地回視。他打了手勢要第二杯飲料,我們開始進入正題。
「我相當關心我們在溝通上的問題,凱。」他起頭。
「我的觀點相同,」我用一種我很擅長的證人席上鐵板一樣的冷靜語調說。「我也很關切我們之間的溝通問題。調查局是否截聽我的電話,在跟蹤我?我希望不管躲在樹林里的是誰,都能把我和馬里諾的照片拍好。」
韋斯利平靜地說:「你個人沒有被監視,而你和馬里諾昨天下午去的那片樹林是被監視的。」
「也許如果你事先讓我知道,」我說,壓抑住我的怒氣,「或者我會先告訴你,我和馬里諾決定再回到那裡。」
「我從沒料到你可能會回到那裡。」
「我習慣再回到現場重行檢視。你跟我合作夠久了,應該知道我的這個習慣。」
「我的失誤。現在你知道了,我會比較希望你不要再回到那邊。」
「我本來就沒有計畫再去,」我暴躁地說,「可是如果有需要,我會很樂意事先通知你。還是這樣比較好,你反正都會發現。而我無疑不願意浪費我的時間,去拾取你的調查員或警察布下的圈套證物。」
「凱,」他以較柔軟的語調說,「我不想干擾你的工作。」
「我被騙了,彭頓。我聽到的是現場並沒有發現彈殼,而事實是它早在一個多星期以前就被送到調查局的實驗室了。」
「當我們下達監視令時,就不想要泄漏任何一個字,」他說,「越少人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對我們越有利。」
「很顯然,你們認為兇手有可能再回到現場。」
「那有可能。」
「你是否把這可能性加諸在先前的四個案件中?」
「這回不同。」
「為什麼?」
「因為他留下了證據,而他自己也知道。」
「如果他這麼擔心那個彈殼,去年秋天就有許多機會可以回去尋找了。」我說。
「他也許不知道我們會查出德博拉曾被槍擊過,更沒料到我們會從她屍體里找到一顆九頭蛇——沙克子彈。」
「我不認為我們要應付的人是個傻瓜。」我說。
侍應生送來我點的蘇格蘭威士忌和蘇打水。
韋斯利繼續說:「你們找到的彈殼是個圈套。我不否認,你和馬里諾走進的區域是在我們監視下,有兩個人藏在樹林子里,他們看到你們做的每一件事,包括撿起彈殼。如果你沒來找我,我也會去找你。」
「希望你會。」
「我一定會解釋。沒有選擇餘地,真的,因為你們已經不小心地搗毀了一個仔細設計的圈套。而你沒有錯。」他伸手拿他的飲料。「我應該事先讓你知道,那麼這就不會發生,我們就不必被迫中斷計畫,或延後。」
「你到底延後了什麼?」
「如果你和馬里諾沒有破壞我們正在進行的計畫,那麼明天早上新聞界會針對那名兇手作文章。」他停了一下,「一個反間情報,用來導引他出現,讓他擔心。那樣的文章仍會刊登,只不過要等到星期一了。」
「重點是什麼?」我問。
「我們要他認為在檢查屍體的過程中出現了一些線索。一個我們相信他不小心留在現場的重要證物。假言聲稱這個或那個,由警方出面否認一堆詢問,或不做評論。所有的動作都為了暗示不管這個證物是什麼,我們還沒有發現。兇手知道他在那兒遺落了一個彈殼。如果他因為恐慌而回到現場尋找,我們會等著他,看著他撿起我們布置的圈套,攝錄整個過程,然後抓住他。」
「彈殼本身並沒有什麼價值,除非你還有他和那把槍。為什麼他會冒險回到現場,特別是警方顯然已經花了不少時間在那裡忙著找這個證物?」我要知道真實的情況。
「他也許擔心很多事,因為他當時對場面失去了控制。一定是,否則他沒有必要從背後槍傷德博拉。也許在當時的情況中,他原來根本不必開槍。他顯然沒有用槍來謀殺柴尼。他怎麼知道我們真的在找什麼,凱?也許是彈殼,也許是其他的什麼。他將無法確定當屍體被發現時的真實情況。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對付那對情侶的,而他無法確切知道你在進行屍體解剖時會發現什麼。他也許不會在媒體披露消息後第二天回到現場,但他也許會在一兩星期後,當風浪平靜了的時候,回去試試。」
「我懷疑你的反間情報伎倆會有用。」我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兇手留下了個證物,我們倘若不以此為餌,試試可能性,就太傻了。」
這句話的漏洞大到我無法不循線走去。「而你可曾對在此之前另外四個案件中找到的證物做類似嘗試,彭頓?我知道在每輛汽車裡都發現一張紅心J紙牌。一個你顯然很努力隱藏的細節。」
「誰告訴你的?」他問,臉上表情沒有變化。他甚至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是真的嗎?」
「是。」
「而你在哈威、柴尼案件里也找到這麼一張紙牌嗎?」
韋斯利眼光轉向餐廳的另一邊,跟侍應生點了點頭。「我推薦牛裡脊。」他打開菜單,「或小羊排骨。」
我點了餐,心臟緊張地跳動著。我點燃一根香煙,還是無法冷靜下來,我的思緒拚命地想要摸索一條出路。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看不出這跟你在這個調查程序中扮演的角色有什麼關係。」他說。
「警方等了數小時才通知我到現場。屍體在我到達前被移動過。調查人員對我拖延阻撓,而你要求我無限期延遲發布弗雷德和德博拉的死因和情狀。同時,帕特·哈威正威脅著要申請法院拘票,因為我沒有公布我的報告。」我停下來,他保持靜默。
「最後,」我下了結論,我的言辭開始變得激烈。「我在不知道現場被監視的情況下回去探查,以及我找到的證物是個精心設計的圈套。而你卻覺得我在這調查程序扮演的角色並不適合知道那些案件的細節?我甚至開始懷疑我在這調查里到底算不算是成員之一。或者至少你看來在想辦法不讓我參與。」
「我沒有這樣做。」
「那麼是有別人在這樣做。」
他沒有回答。
「如果在德博拉的吉普車裡或是他們屍體附近發現一張紅心J,我要知道,那對我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