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明亮的午後,使那樹林看起來少了些不吉利的兆頭。然而當馬里諾和我越來越靠近那方小空地,一種模模糊糊、忽隱忽現、難聞的人體血肉腐爛氣味,像個隱伏的惡毒提醒者,在我們周圍跳動著。松枝落葉因鏟子的刮削,篩子的過濾而被搬移到一旁,堆成小山。這場謀殺事件殘存的實物見證要從這塊地方消失,還需要一段時間和很多的雨水來幫忙。

馬里諾帶來了一個金屬探測器,而我拖著個鐵耙。他拿出他的香煙,開始四處搜尋。

「在這兒進行掃描沒什麼用處,」他說,「這塊地方一定已經搜查過不下6次。」

「我猜步道部分也徹底搜索過了。」我說,回頭看著圓木鋪就的小徑。

「不一定,因為去年秋天那對情侶被帶來這裡時,那條小徑應該是不存在的。」

我了解他的話。那重新散有落葉的小徑,有著經踐踏過後變硬的地面,這是因為警察和其他人等進出現場時所踏出來的。

他估量著樹林說道:「事實是,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在哪裡停的車,醫生。就假設是在我們停車地方附近,然後依照我們走過的途徑來到這裡。可是那更得假設那名殺手的確是蓄意往這裡走來的。」

「我覺得那殺手知道他要去哪裡,」我回答,「沒有道理去假設他是隨意打圓木鋪就的道路那邊往這兒走來,然後很偶然地在黑夜中停在這裡。」

馬里諾聳聳肩,擰開金屬探測器。「試試無妨。」

我們從現場周圍開始掃描,橫過小徑兩旁有幾碼寬的灌木矮樹叢和樹枝,慢慢地順著往圓木鋪就的道路方向走。將近兩小時,我們探查所有樹林灌木間有可能是人走出的步道,而探測器第一次響起那高頻率的聲音,卻只是為我們的努力獎賞一個空啤酒罐,第二次則是一個生鏽的開瓶器。一直等到我們來到樹林的邊緣,可以看到我們的汽車時,第三次的響聲才響起,這回我們發現一個散彈獵槍的彈殼,紅色塑料上的顏色因暴露在外多年而褪色。

我靠著鐵耙,沉悶地盯著小徑,思索著。我仔細地回想希爾達說的,有關另外一個地方,也許是那殺手把德博拉帶去的地方,我想像著那塊空地和屍體。我第一個想法是,如果德博拉曾短暫地從殺手手中逃脫,那有可能發生在黑夜中,她和弗雷德從圓木步道上聽令穿過樹林到那塊空地的時候。但當我往樹林子看去時,這個理論似乎不能自圓其說。

「讓我們先假設我們面對的只有一名兇手。」我對馬里諾說。

「好吧,我在聽。」他用外套袖子擦擦額頭。

「如果你是那個綁架了兩個人的兇手,然後強迫他們,也許用槍,來到這裡,你會先殺誰?」

「那男的會是個較大的麻煩,」他毫不猶豫地接腔。「我呢,會先對付他,把那小女孩留到最後。」

那仍然不容易去想像。當我試著去設想一個人強迫兩個人質在黑夜中穿過這片樹林,我一直碰到個疑點。這兇手有手電筒嗎?他這麼熟悉這個區域,甚至閉著眼都可以找到那塊空地?我把這些疑問告訴馬里諾。

「我也試著在想像同樣的疑點,」他說,「我有兩個解釋。一是,他也許綁住了他們,把他們的手捆在背後。二是,假如是我,我會抓住女孩,把搶抵住她的肋骨,然後往樹林走去。這會使那個男朋友像綿羊般乖乖聽話。一個不小心,他的女朋友就可能被射殺。至於手電筒呢?他必須有些什麼讓他可以清楚地在這兒看到東西。」

「你如何能夠握一支槍,一個手電筒,還同時挾持那女孩呢?」我問。

「很簡單。要我做給你看嗎?」

「不特別想要。」他向我走來,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那鐵耙。老天,醫生。不要那麼膽小。」

他把金屬探測器遞給我,我把鐵耙交給他。

「假裝這鐵耙是德博拉,好嗎?我用右手圈住她的脖子,左手拿著手電筒,像這樣。」他表演著。「我右手握著槍,槍口直指她的肋骨。沒問題。弗雷德會在我們前方一兩尺遠,循著手電筒的光線走,而我在他後面像只禿鷹似地看著他。」停頓一下,馬里諾凝視著小徑。「他們不可能移動得太快。」

「特別是當他們赤著腳走時。」我指出。

「是的,我想他們真的赤腳走。他不能把他們的腳綁起來,因為他要他們走到這裡。但是如果他要他們脫下鞋子,那麼就可以使他們放慢速度,不容易逃跑。也許在他擊倒他們之後,他把鞋子留下當紀念。」

「也許。」我又想到德博拉的錢包。

我說:「如果德博拉的手是被綁在身後,那她的錢包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呢?那錢包沒有帶子,沒有辦法把它圈在她手臂或肩上。它也不是套在皮帶上,事實上她並沒有系皮帶。如果有人甩槍強迫你走到樹林子里,你為什麼會帶著你的錢包?」

「不知道,那從一開始就困擾我。」

「讓我們試最後一次吧。」我說。

「喔,該死。」

我們回到那塊空地時,雲層蓋住了太陽,也開始颳起風來,氣溫似乎一下子就降低了10度。我外套底下因費力活動流汗變得有些濕黏,讓我開始冷了起來,手臂肌肉也因不停使用鐵耙而顫抖著。我移動到在這範圍內離小徑最遠的一邊,研究著一片後面有延伸岩層,看來相當不可親近的一個區域,我懷疑即使是獵人也可能沒有走過。警察也許往這個方向挖掘篩濾了10英尺,就在爬滿葛類蔓藤植物的地方前停下。群樹被爬藤層層蓋住,遠遠看來就像是個史前恐龍用後腳直立在一片堅實的綠色海洋中,所有的灌木、松樹和植物都慢慢地被纏絞住,及至窒息死亡。

「老天爺,」馬里諾在我掙扎著揮動手上的鐵耙時說,「你不是當真的吧?」

「我們不會走太遠的。」我答應著。

其實我們不必走太遠。

金屬探測器幾乎立刻就有反應。當馬里諾把探鍘器定在距離屍體被發現不到15英尺處布滿葛類藤蔓的地方時,高頻率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高。我發覺用鐵耙耙弄藤蔓要比用梳子梳順糾纏混亂的頭髮還要困難,於是我乾脆屈膝跪下,把葉子撥開,用戴著手術用手套的手指在地上摸索。最後,終於摸到一個冷冷硬硬的東西,卻不是我希望找到的。

「留著繳給收費亭吧。」我沮喪地說,把找到的一枚髒兮兮的25分硬幣丟給馬里諾。

又向前移動兒英尺之後,金屬探測器又發出訊號,而這回我跪在地上用手指摸索的努力得到了久違的代價。當我確定摸到一個硬邦邦圓筒狀的東西時,我輕輕地把覆蓋在上面的藤蔓撥開,直到看見不鏽鋼金屬反射出的光芒——一顆彈殼,仍然閃耀得有如剛擦亮的銀器。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來,盡量不去觸碰太多表面。馬里諾彎下腰來把一個裝證物的塑料袋打開。

「9厘米,聯邦用,」他說,透過塑料袋讀著彈殼頭的標識。「老天爺。」

「當他向她射擊時,就站在這裡,」我低語著,想到希爾達提到德博拉身處一個「擁擠的」場所,有東西「拉扯」著她,突然一種異樣的感覺流遍我的全身——藤蔓。

「如果她是在近距離遭到射擊,」馬里諾說,「那麼她在離這裡不遠處倒下。」

他拿著探測器隨我又走遠一些,我說:「他到底怎麼看到她來射擊的呢,馬里諾?你能想像這個地方晚上的樣子嗎?」

「有月亮的。」

「但不是滿月。」我說。

「夠亮到可以讓這裡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當時天氣狀況早在數月前就查過了。8月31號星期五晚上,也就是這對情侶失蹤時,氣溫是華氏60多度,月亮超過半圓,天空晴朗,沒有雲朵。即使兇手手握武器外加一把強力手電筒,我仍然無法了解他如何能在晚上強迫兩個人質來到這裡,而沒有像他們倆人一樣失去方向又感覺無助。我所能想像出的情景是一路上充斥著迷惘,以及行進間的歪歪斜斜。

為什麼他不在圓木步道上殺了他們,然後把他們的屍體拖到樹林子里幾碼深處,再開車離去?為什麼他要把他們帶來這裡?

而這個與發生的其他情侶案件的形式相同,他們的屍體也都在像這種人跡罕至的樹林子里被人發現。馬里諾環顧這片藤蔓,臉上出現了不舒服的神情。他說:「幸好現在不是蛇類出沒的季節。」

「那真是個可愛的想法。」我說,有些嚇壞了。

「你要繼續往前走嗎?」他問話的語氣告訴我,他可沒有興緻在這個冷颼颼的荒地再往前走一步。

「我想我們今天真做夠了。」我儘快地從藤蔓包圍中抽身出來,覺得全身發癢。提到蛇的話題讓我全身不舒服,幾乎瀕臨因焦慮而爆炸的邊緣。

現在已經快5點了,當我們往停放車輛的方向走去時,林子里因為重重樹影而有些昏暗。每一次馬里諾踏到一根枯枝,我的心就往上提一提。松鼠在樹上急急地跑來跑去,鳥兒從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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