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星期一早上,我屋前的道路鋪了層厚厚的白雪織就的毯子,天色灰暗,預示著更壞的天氣就要襲來。我沖了杯咖啡,沉思著這種天氣下自行開車到華盛頓到底明智不明智。我幾乎要放棄我的計畫了,然而最後還是打了個電話問州警,了解到95號往北的公路上沒有積雪,而且北上到腓烈德利斯堡之後,雪就逐漸變小,地面上積雪只有一英寸 厚。另外,因為我的公務車無法駛出車道,於是我把厚紙板箱改放到我的賓士車裡。

當我轉到州界,才想到如果我的車發生故障,或被警察攔下,我會很難解釋為什麼開著輛後車廂裝有人體骨骼的非公務車往北走,通常展示出我的法醫工作證並不足以說服人。我永遠不會忘記曾經有一回,我帶著一個大型公事包,裡頭裝滿著變態狂用的性虐待用品裝備,搭乘飛機到加州的經驗。公事包被送到X光掃描帶後,接下來我就被機場安全警衛帶去,進行跟審問沒什麼兩樣的問話。而且不管我怎麼說,他們就是不肯相信我是法醫,要前往參加國家法醫協會年會,並且我要以自體性慾窒息而死為專題做演講。手銬、釘飾項圈、皮製弔帶,以及其他不體面的奇怪東西是以前案件的證物,我還強調它們不是我的。

10點半時我來到華盛頓,在憲法大道和12街間找到停車位。自從幾年前在史密森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參加刑事人類學的課程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到過這個地方。我帶著厚紙板箱來到大廳,那是個充溢著一盆盆蘭花香味和遊客嘈雜語聲的所在,我真希望我也可以悠閑地觀看恐龍和鑽石、木乃伊棺木和乳齒象,永遠不知道在這些牆裡其實隱藏著荒蕪冷酷的寶藏。

從天花板到地板之間的每一個可以利用的空間,都有著遊客看不到的綠色木製抽屜,裡頭裝有無數死掉的動物,包括3萬具以上的人體骨骼。每一個星期都會有許多來自不同地方,以挂號方式郵寄而來的骨頭,要亞利克斯·維西博士來檢驗。有些殘骸是屬於人類考古學範圍,有時則是熊或海狸的掌爪,或是看來像人類頭骨的患腦水腫的小牛頭骨,在路邊被發現或在犁田耕作時出現,起初以為是被虐待致死的人骨。有些包裹的確帶來壞消息,如被謀殺的人體骨頭。身兼自然科學家館長的維西博士,也為聯邦調查局工作,以及幫助像我這樣的人員。

從面無笑容的安全警衛手中取到出入證,把它別好,走向黃銅製電梯,登上三樓。當我經過籠罩在昏黃燈光下,兩側是成牆抽屜的局促通道時,數層底下爭看填充巨象的人潮語聲漸漸遠去,我開始感到被幽禁的恐懼。我記得,當時在這裡面上了8小時的課後,變得多麼急切於接收一些外在感官的刺激;衝到館外,更讓我有脫逃成功般的喜悅,人行道上洶湧的人潮讓我感到親切,交通繁雜的噪音讓我鬆了口氣。

我在上回看到維西博士的地方找到他,那是一個散置著不鏽鋼手拉車的實驗室。手拉車中儘是鳥或動物的骨骼、牙齒、股骨,以及顎骨等,架子上有更多骨頭和其他叫人不舒服的人體遺骸,像頭蓋骨、萎縮頭骨等。維西博士頂著滿頭銀髮,戴著厚重眼鏡,正坐在他的辦公桌後打電話。待他放下話筒後,我就把箱子打開,拿出裝有德博拉·哈威左手骨頭的塑料袋。

「『毒品沙皇』的女兒,是嗎?」他不客氣地問,從我手中拿走袋子。

那聽來像是個奇怪的問題。但是,從某方面來說,又相當正確,看來那原是個女孩兒的德博拉此刻已經僅存有科學檢測用的價值,一塊人體物質證物而已了。

「是的。」我說。而他從袋子里拿起一隻指骨,開始輕輕地在燈光下轉動察看。

「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告訴你,凱,這不是發生在死亡後的割痕。雖然一些老的割痕可以看起來像新的,但新近的卻不可能看起來像老舊的。」他說。「這割痕裡面的顏色因外在環境而改變了,而且改變的程度跟其他骨頭表面相同,另外,割痕開口向內彎的現象告訴我這不可能在死屍骨頭上發生。活的骨頭才可能彎曲,死屍骨頭不行。」

「跟我的結論一樣,」我回答,把一張椅子拉過來。「但你知道他們會問這個問題,亞利克斯。」

「當然,」他說,他從眼鏡邊緣透出視線看我一服。「你不會相信有什麼樣的東西送到我這邊來。」

「我猜我能想像。」我說,不情願地想起法醫的良莠程度在州與州之間差異非常大。

「數月前,有個法醫給我寄來一個盒子,一堆軟體組織和骨頭,他告訴我是個才出生的嬰兒,在陰溝里發現,問題是不知性別和人種。答案是小小的公獵兔犬,兩星期大。在那不久之前,另一個法醫送來一具在不深的墓坑裡發現的骨骸。他對那具屍體的死因完全沒有頭緒。我卻找到40多個刀痕,開口向內彎,都是教科書上談論活骨頭柔軟性的典型例子,絕對不是自然死亡。」他用他穿著的實驗袍一角擦了擦眼鏡。「當然,我也收到過另外一種:在解剖檢驗時弄出的割痕。」

「有沒有可能這是被某個肉食性動物造成的?」我說,即使我知道那不太可能。

「雖說刀痕跟被食肉動物造成的痕迹並不能很輕易地辨別,但我能很確定地說,我們談的是一種刀刃。」他站起來,愉快地說道,「讓我們看一看。」

考古人類學的研究細節及工具很能引起我的興趣,那使維西博士感到很快樂,他生氣勃勃地移到一個解剖用的顯微鏡前,把骨頭放到鏡頭下的中央。好久好久,他安靜地透過鏡頭檢視著,還不停地在鏡下燈光中轉動著那塊骨頭。然後,他說:「嗯,那根有趣。」

我等著。

「這是你發現到的惟一刀痕?」

「是的,」我說,「也許由你進行檢查時會有其他發現,但我沒有看到彈孔以外的東西。在她下腹第12根腰椎背面。」

「你是說那顆子彈擊中脊椎?」

「沒錯,她是背後受擊,我在脊椎骨上找到子彈。」

「知不知道槍擊發生的地點?」

「我們不知道她是在樹林的什麼地方,或是不是在樹林子里受到槍擊。」

「而她手上有這個刀痕,」維西博士沉思著,再一次轉向顯微鏡。「沒辦法知道哪一個先發生。在被槍擊後,她應該會從腰部以下開始癱瘓,但她仍然可以揮動手。」

「那是個防衛性傷口嗎?」我猜疑著。

「相當不尋常的一個,凱。刀痕通常不是應該在手背就是在手掌。」他往後靠到椅背上,抬頭看我。「大部分的防衛性刀痕是在手掌。」他掌向外推出。「但她的傷口是在手背。」他轉掌向內。「通常我把傷在手背的刀痕跟攻擊性的自衛動作聯想在一起。」

「拳擊。」我說。

「不錯。如果我持著一把刀向你走去,你一拳打來,你可能會傷在手背。當然,你就不太可能傷在手掌,除非你在某一時刻鬆開拳頭。但比較重要的是,大部分防衛性刀傷是切片似痕迹。行兇者不是左右直線擺動就是直接刺戳,被害人舉起手或前臂來擋住刀刃。如果那樣的刀傷深入到了骨頭,我通常就沒有辦法告訴你多少有關刀痕表面的推測。」

「而如果刀痕表面是由鋸齒狀的刀刃,」我插話進來,「以橫掃切片的方式造成,那麼我們通常無法從刀痕表面推測刀刃類型。」

「那就是這個刀痕有趣的原因之一,」他說,「這個傷痕毫無疑問是一把鋸齒狀的刀刃造成的。」

「那麼她不是被划過一刀,而是被一刀砍下而受傷?」我困惑地問。

「是的。」他把骨頭放到紙袋裡。「根據殘留刀痕上的鋸齒狀,顯示出至少有半寸的刀刃砍進她的手背中。」回到他的辦公桌前,他繼續說,「至於施暴武器和事情是怎樣發生的,很抱歉這是我所能告訴你的猜測。你知道的,這類事有很多變因,而且我無法告訴你刀刃大小,或這刀痕是發生在她被槍傷之後或之前,還有她受到這刀傷時的姿勢。」

德博拉有可能躺著,也可能跪著或站著,在我走回車子的途中,開始分析。她手上的刀痕很深,會造成大量流血。這可以推測她是在那鋪木道路上或樹林子里受到刀傷的,因為她的吉普車裡沒有血跡。這個體重100磅的體操選手曾跟攻擊她的人纏鬥過嗎?她曾試著用拳頭襲擊他嗎?她是否曾經因為弗雷德那時已經遭到殺害,在受到驚嚇的情況下,為自己的生命奮力搏鬥?那麼,為什麼會有槍支呢?看來那殺手沒有用槍射殺弗雷德。為什麼他會需要兩種武器呢?

我猜測弗雷德是被割斷喉嚨的。很可能在遭槍擊後,喉嚨也被割斷,或被勒死。她不是被槍擊後遭棄置而死。她不能在半癱瘓的情況下,勉強拖曳著自己爬到弗雷德身邊,把她的手臂塞進他手臂底下。他們的屍體是被蓄意安排成這個樣子的。

轉離憲法大道,我終於找到康涅狄格路,那會把我帶到城市西北區,如果華盛頓希爾頓飯店沒有在此設址,這裡只會比貧民區好一點點。那飯店坐落於一大片鋪滿綠草的坡地上,有著壯觀豪華的白色線條,周圍則是一片混亂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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