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就可以聞到那股氣味。碩大的雨珠猛擊著地上的枯葉,天色陰沉幽暗有如薄暮黃昏,樹林在雨中蒸騰的霧氣里忽隱忽現。
「上帝呀,」馬里諾踩到地上的一根木頭,咕噥地抱怨著。「他們一定爛成泥巴了。真不知道還有什麼氣味可以比擬,它總是讓我連想到醋腌螃蟹。」
「還會更糟呢。」傑·摩瑞保證著,他正領著路。
黑色污泥吸吮著我們的腳,而每一次馬里諾擦動樹枝,沉積的雨水便嘩嘩落下,我呢,就會像沖了個冰涼涼的淋浴一樣狼狽。幸運的是,我穿著一件有帽子的防水透氣外套,還有一雙粗橡皮靴。我總是在我公務車後車廂里備有這些裝備,以備不時之需。但這回我找不到厚皮革手套,於是把雙手插在口袋裡,這使我在穿越樹林時無法用手撥開迎面而來的樹枝,行進也因而變得非常困難。
他們告訴我發現了兩具屍體,初步檢定是一男一女。距離去年秋天德博拉·哈威吉普車被發現的休息站不到4英里。
「你不能確定那就是他們。」每踏出一步,我就這樣告訴自己。
但當我們來到現場時,我的心不自禁地收縮了一下。彭頓·韋斯利正在和一名拿著金屬探測器工作的警察說話。如果警方不確定,是肯定不會傳呼韋斯利的。他像個軍人般昂揚挺立,散發出男人掌控全局的自信。他看來正為了什麼而困擾著,但顯然不是因為壞天氣或是人體分解所發出的惡臭。他沒有像我和馬里諾一樣仔細地,一點兒也不放過任何細節地看著周遭,而我知道為什麼。韋斯利早就看過了,還在我被通知之前,他就在這兒了。
屍體在一塊小空地上並排躺著,臉面朝下,距離我們停車的那個泥濘地方有四分之一英里遠。他們腐爛的程度非常嚴重,部分幾乎已呈骸骨狀態。手臂和腿部的長形骨頭顯現出來,像是污穢的灰色枯枝披著已經腐爛的衣飾,混雜在殘敗的枯葉里。頭蓋骨也分裂了,被推滾到一或兩英尺遠,很可能是些小型肉食動物造成的結果。
「有沒有找到他們的鞋子和襪子?」我問,因為並沒有在四周看到。
「沒有,但找到一個錢包。」摩瑞指著屍體右側。「裡面有45元26分現金,外加一張德博拉·哈威的駕駛執照。」他再次指了指,繼續道,「我們猜測躺在左邊的屍體是柴尼。」
標示犯罪現場的黃色膠帶,映照著陰暗的樹榦,在潮濕的空氣中閃爍飄動。地上的枯枝被四處走動的人們踩得劈啪響,混雜著人們無法辨識、含糊不清的交談聲,交織在這場殘酷無情的雨中。我打開我的公事包,拿出一雙外科用手套和相機。
有好一會兒,我一動也不動地檢視著眼前萎縮的幾乎已經沒有血肉的屍體。要從骨骼殘骸判定性別人種,是無法一眼就辨識出來的。尚未看到骨盆之前,我什麼也不會說,而此刻那部分被像是深藍或黑色的牛仔褲遮蓋著。不過,根據我右手邊這個屍體的特徵——小骨頭,小頭蓋骨,和幾縷粘著腐爛紡織物的金色長髮——都直指那是一名白人女子。她同伴的尺寸,強健的骨骼,突起的眉骨、大頭蓋骨,以及寬臉頰,則在在指明是個白人男子。
至於這對情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則無法判定。骸骨上沒有任何可以目視斷定的勒斃絞死的繩索痕迹,我也沒有看到明顯的碎骨或孔洞可以推測有過爆炸或子彈射擊。這兩具男女屍體像是安安靜靜地並躺就死,她左手骨頭疊在他右手下,像是她最後握住了他,而他們空洞的眼窩在雨中張大著。
當我移近屍體,屈膝跪坐檢查時,發現屍體邊緣有一圈深色泥土,窄窄的一圈,幾乎無法認得出來。如果他們是在勞工節周末死亡的話,當時樹葉還未掉落。他們身下的地面應該相對的光禿。我不喜歡此刻我所想的事。警察在過去幾小時不停地在這周圍踐踏行走已經夠糟了。真該死。在法醫到達之前移動或擾亂屍體,不管程度如何,都無法饒恕原諒,這裡的每一個警員都應該知道這一點。
「斯卡佩塔醫生?」摩瑞俯看著我,呼吸間冒著白氣。「我剛同那邊的菲利普斯談過話。」他看了看我們東方約20英尺處,在灌木叢下搜尋的幾名警員。「他在屍體這兒找到一塊手錶、一枚耳環、一些零錢。有趣的是,金屬探測器一直響著。他把它移動到屍體正上方,它就嗶嗶響。有可能是拉鏈或什麼的,或者是一個牛仔褲上的金屬扣子,也許你想要知道。」
我抬頭看著他瘦削、嚴肅的臉,他在有帽子的外衣下發著抖。
「告訴我,摩瑞,你們除了把金屬探測器移到他們上面檢測之外,還做了什麼。我可以看出他們被移動過。我必須知道這裡是不是他們今早被發現時所在的確實位置。」
「我不知道當獵人發現時他們的位置所在,但獵人們確實聲稱他們沒有靠得很近,」他說,眼睛射向樹林深處。「但,是的,當我們抵達時,這就是他們的樣子。我們只察看私人物品,檢查他們的口袋和她的錢包。」
「我想你們在移動任何東西之前都先拍照了吧。」我平靜地說。
「我們一到達就開始拍照。」
我拿出一個小手電筒,開始例行毫無希望的痕迹追蹤。人類身體暴露於空氣中這麼多個月,要發現有意義的頭髮、纖維,或其他碎片的機會微乎其微。摩瑞靜靜地在一旁看著,不自然地雙腳交替站立。
「在你們的搜查過程中,是否有其他重大發現能夠支持這就是德博拉·哈威和弗雷德·柴尼?」我問,因為自發現德博拉的吉普車那天起,我就沒有見到過摩瑞,或和他談過話。
「除了可能跟毒品有關連外,什麼也沒有。」他說,「我們聽說柴尼在卡羅來納的室友吸食古柯鹼,也許柴尼也有此好。那是我們考慮的方向之一,也就是他和哈威家的女孩為了跟販賣毒品的人碰頭而來到這裡。」
那沒有道理。
「為什麼柴尼會把吉普車留在休息站,然後跟毒品販子離開,還帶著德博拉來到這裡?」我問,「為什麼不在休息站買毒品,繼續上路?」
「他們也許來到這裡參加一個聚會。」
「有哪一個神智清楚的人會在天黑之後來到這裡參加聚會或什麼的?還有他們的鞋子呢,摩瑞?你是要說他們赤腳穿越樹林子嗎?」
「我們不知道他們的鞋子是怎麼回事。」他說。
「那真是很有趣。到目前為止,五對情侶被發現死亡,而我們不知道他們的鞋子怎麼了。沒有一個人的鞋子或襪子出現過。難道你不覺得相當突兀怪異嗎?」
「喔,是的,我是覺得很奇怪,」他說,一邊摩擦著自己,試圖取暖。「但現在我只想針對眼前的這樁案子,而不要讓前面發生的四個案件困擾我。我必須根據所得到的資料來判斷,而目前的資料指出這案件可能跟毒品有關。我不打算讓連續殺人犯或這女孩母親的身份給擾亂了方向,要不然我很可能疏忽掉明顯的線索。」
「我當然不是建議你疏忽明顯的事物。」
他陷入沉默。
「你有沒有在吉普車裡發現使用毒品的器具?」
「沒有,到目前為止,這裡也沒有任何跟毒品有關的發現,但我們要檢驗的泥土和樹葉還很多很多——」
「這天氣很糟糕。我不認為現在是進行泥土篩濾工作的適當時機。」我的話聽起來不僅沒有耐心,還很暴躁心煩。我對他很生氣,所有的警察都讓我沮喪憤怒。雨在我大衣上匯成水流。我的膝蓋疼痛起來,我的手和腳漸漸麻痹,失去知覺。惡臭越來越叫人難以忍受,轟隆作響的雨聲讓我神經緊張。
「我們還沒有開始挖掘,也還沒使用篩子。想等一會兒再做。現在根本沒辦法看清楚。到現在我們只有用金屬探測器和我們的眼睛。」
「但是,我們頻繁地在這裡走來走去,只會更嚴重地破壞現場,小骨頭,牙齒,其他東西,很可能被踐踏然後深埋到土裡去了。」他們已經在這裡好幾個小時,也許現在談保護現場已經太晚太晚了。
「那麼,你要今天就移動他們或是等到天氣變好後?」他問。
通常情況下,我會等到雨停,光線稍微充足些時再移動他們。當屍體被棄置在樹林里好幾個月,把他們用塑料袋蓋起來留在原地一兩天不會有什麼不同。但當馬里諾和我把車停在那邊圓木鋪設的道路上時,早就已經有好幾輛電視採訪車在那兒等著了。有些記者坐在車裡,有些冒著雨企圖誘哄站崗警員套消息。這案子不是往常的那種普通情況。雖然我沒有權力告訴摩瑞該做什麼,但依據法律,屍體的處置歸我決定。
「我車後有擔架和裝屍袋,」我說,搜羅著我的鑰匙。「如果你可以找個人幫我拿來,我們馬上就可以移動屍體,帶到停屍間。」
「沒問題,我去交代。」
「謝謝了。」然後彭頓·韋斯利在我身旁蹲下來。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這個問題有點不明確,但他懂我的意思。
「摩瑞在匡提科找到我。我立刻趕到。」他研究著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