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接近公路出口處大約半英里的地方,就看到閃著霓虹燈的招牌,「7-11」的字樣在黑夜中燃燒著。它那隱藏在紅綠交雜招牌下的訊息,已不僅單純的只是它原先想要宣示的。每一個我所知道的7-11,都是24小時營業。我幾乎可以聽到我父親鄙夷評論的語聲。
「你祖父就是為這個東西離開威洛納的嗎?」
那是當他看早報,看到他不同意的報導時,一邊搖著頭,一邊最喜愛加註的批評:也是當一個操喬治亞州口音的人把我們看作非「真正美國人」時,他最愛說的;更是當他聽到謊話、毒品或離婚等等議題時,會滿心厭煩咕噥的評語。我小時候住在邁阿密,他開了一家小小的社區雜貨店。他每天在晚餐桌旁說著一天發生的事,以及問我們那天做了什麼。他在我生命中出現的時間並不長,我12歲時他就過世了,但我很確定,如果他仍然活著,他不會對這種便利商店有什麼好感。他認為晚上、星期天或假日,人們不應該繼續站在櫃檯後工作,或在路上吃玉米餅。那些時間應該跟家人一塊兒度過。
艾比轉向出口,再次檢視她的後視鏡。繼續往前開不到100英尺 ,就來到了7-11的停車場,我可以看到她明顯地鬆了口氣。雙層玻璃正門前,除了一輛德國福斯汽車之外,看來我們是惟一光臨的顧客。
「目前為止一切平靜,」她觀察道,熄滅引擎。「在過去的20英里中,沒有看到一輛巡邏警車,不管是否掛有警示標誌。」
「至少不是你知道的那種。」我說。
這是個朦朧迷離的夜晚,看不到一顆星星,天氣雖暖和,但有些潮濕。我們往那個有著空調、美國最熱門的便利商店走去,一個年輕男人拎著個12罐裝的啤酒經過我們身邊。店裡角落有個閃動亮光的電動遊樂機,櫃檯後有個年輕女子忙著填補架上的香煙。她看來不到18歲,頭髮染成金色,燙成大卷波浪,堆疊在頭上,她纖小的身體包裹著一件橘白格子、長及膝蓋的T恤衫和一條黑色緊身牛仔褲。她轉身過來問我們要什麼時,我被她臉上的冷漠嚇了一跳。她看來像是略受過職前訓練,就直接到百貨公司當店員。
「是埃倫·卓丹嗎?」艾比詢問。
這店員看上去很驚訝,接著警惕起來。「怎樣?是誰要找她?」
「艾比·敦布爾。」艾比非常職業化地伸出手去。埃倫·卓丹松垮垮地握住。「來自華盛頓,」艾比隨即添加了兩個字,「《郵報》。」
「什麼《郵報》?」
「《華盛頓郵報》。」艾比說。
「喔。」忽然間,她變得很無聊的樣子。「我們已經有了。就在那邊架子上。」她隨手指了指在大門旁已經空了的架子。
接著是段難堪的靜止。
「我是《郵報》的記者。」艾比解釋。
埃倫的眼睛倏忽亮了起來。「沒開玩笑?」
「沒開玩笑。我想要問你幾個問題。」
「你是說為一篇報導?」
「是的。我在寫一篇報導,而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助。」
「你想知道什麼?」她貼近機台,俯身過來,她突然覺得自己很重要而表情嚴肅起來。
「是有關一個星期前的一個禮拜五晚上,來這兒光顧的兩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和女子。大約跟你一樣大。他們在剛過9點時進來,買了6罐可口可樂,和一些其他的東西。」
「喔,失蹤的那對,」她說,開始生氣蓬勃起來。「你知道,我實在不應該告訴他們到那個休息站去。但是當他們僱用我們時,告誡我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讓任何人使用這兒的洗手間。私下說來,我是一點也不在乎,特別是一個男孩和女孩一塊兒進來。我對她真的感到很抱歉,我是說,我是真的沒有想到會發生以後的事情。」
「我相信你是。」艾比同情地說。
「當時真是尷尬,」埃倫繼續說,「她買了一盒衛生棉條後,問我是不是可以借用一下盥洗室,她男朋友就站在旁邊。哇,我真希望我當時能讓她使用。」
「你怎麼知道他是她的男朋友?」艾比問。
有那麼一會兒,埃倫看來有些困惑。「事實上,我只是猜想。他們一塊兒在這兒看東看西,像是非常喜歡有彼此做伴。你知道人們是怎樣的。如果你稍稍注意,你就可以分辨。而我長時間一個人在這兒工作,很善於看人。拿結婚的人來說吧,他們總是在旅途中轉來這裡,孩子在車上。大多數進來的人,我可以立刻就知道他們是不是疲倦了啦,彼此是不是處得不好啦。但你提到的那兩個人,他們倆之間可真是甜蜜。」
「除了說需要洗手間外,他們還跟你說了什麼嗎?」
「算賬的時候,我們聊了一下,」埃倫回答,「沒什麼特別的。就跟平常樣。像『今天天氣不錯,適合開車』,或『你們上哪兒?』等等。」
「他們告訴你什麼?」艾比問,一邊速記著。
「什麼?」
艾比抬起眼看看她,「他們告訴了你要去哪兒嗎?」
「他們說要到海邊。我記得那些是因為我告訴他們,他們運氣真好,好像所有的人都要到什麼有趣的地方,而我卻被綁在這兒。再加上我和男友剛分手,讓我很感傷,你知道?」
「我了解。」艾比溫和的微笑著。「再多告訴我一些他們的情況,埃倫。還能想到其他任何事情嗎?」
她很努力地想了想,然後說:「哦,他們看來很好,但好像很匆忙。我猜是因為她急著要找間盥洗室。我記得的大部分是他們很有禮貌。你知道,很多來這兒的人都要求過借用盥洗室,有些在我拒絕後會很難纏。」
「你提到,你指引他們到休息站,」艾比說,「你記得你是怎麼說的嗎?」
「當然,我告訴他們距離這裡不遠處有一個。只要回到64號公路向東」——她強調——「然後他們就可以在大約5到10分鐘後看到它,不會錯過的。」
「當你告訴他們這些時,有沒有其他的人剛好也在場聽到?」
「人們總是來來往往的,路上旅客太多了。」她想了一會兒。「我知道有個小孩在後面那兒玩小精靈。那個小鬼總是在這兒。」
「有其他的人當時可能接近在櫃檯邊的那對情侶嗎?」艾比問。
「有個男人。他在那對男女後面進來。到雜誌架那兒逛了一圈,最後買了一杯咖啡。」
「那時你還在跟那對男女說話嗎?」艾比氣勢洶洶地追問著細節。
「是的,我沒有忘記是因為他相當友善,而且跟那個男的說了些什麼那吉普車是輛好車等等。那對情侶開一輛紅色吉普車,是那種來自富裕家庭的孩子,車子就停在大門前。」
「然後呢,發生什麼事?」
埃倫在收銀機前一個凳子上坐了下來。「嗯,大約就是這樣了。接著有其他的顧客進來。那個買咖啡的男子離開,然後,也許5分鐘後吧,那對情侶也離開了。」
「而那個買咖啡的男人——在你告訴那對情侶有關休息站的方向時,他仍然站在櫃檯附近嗎?」艾比就是要知道這些細節。
她皺了皺眉頭。「不太記得了。但我想,在我告訴他們的時候,他是在雜誌那區的。然後好像那女孩往另一個通道去拿她要的東西,再回到櫃檯時,那男子正好在付買咖啡的錢。」
「你說那對情侶在那男子離開5分鐘後才走,」艾比繼續問,「他們在做什麼?」
「這個,那是花了些時間啦,」她回答,「那女孩拿了6罐啤酒到櫃檯來,你知道,我要她拿證件出來,她看來不到21歲,所以我不能賣她啤酒。她很客氣地接受了,還笑了笑。我是說,我們都笑了起來。我不認為那有什麼。見鬼,我自己就那樣做過。後來,她買了6罐可樂,接著就離開了。」
「你能描述那名男子的樣子嗎,那個買了咖啡的?」
「不太能。」
「白人或黑人?」
「白人。看來黝黑。黑髮,也許黑棕色,也許是20多、30歲。」
「高、矮、胖、瘦?」
埃倫走向店面後方。「中等身高,也許。是那種還可以的身材,我想。」
「有鬍子嗎?」
「應該沒有……等等……」她的臉閃亮起來。「他的頭髮很短。沒錯!事實上,我記得他看起來像軍人。你知道,這附近有很多那種軍人樣子的人,總是在開車前往潮水鎮的路上中途休息進到店裡來。」
「是什麼讓你覺得他可能是軍人?」艾比問。
「我不知道。但也許是因為他的樣子。那很難解釋,但當你看過夠多軍人的時候,你很容易就把他們認出來。他們有些特別的地方,比如說像紋身啦等等。他們很多人身上都有紋身。」
「這個男人也有紋身嗎?」
她皺眉的表情轉成失望。「我沒有注意到。」
「那他的穿著怎樣?」
「喔……」
「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