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非常關心活著的人,所以才會去研究死去的人
——帕特麗夏·康薇爾
其實這些屍體告訴了我們許多事情,只不過我們沒有注意去聽而已。死人告訴我們的話往往是最可貴的。因為這是他們以自己的生命換來的教訓,若是學會聽死人說話,就可以多懂得許多事情。
——古龍《多情劍客無情劍》
「你的工作明文規定:法醫應該調查死因,並且將發現寫成報告。這條規矩涵蓋的範圍其實相當廣泛,它賦予你完全的調查權,只是不能逮捕嫌犯而已。」
星期六,8月的最後一天,破曉前,我就開始工作。我沒有注意到晨霧如何在草地上蒸騰散逸,也沒有欣賞天色漸漸轉為亮藍。整個早上,佔據在不鏽鋼台桌上的儘是殘骸似的軀體,而停屍間里沒有窗戶。這個周末的里士滿市,從一早就充斥著汽車碰撞及槍擊聲。
我一直工作到下午兩點,才回到位於西端的家,柏莎在廚房忙碌地打掃。她每星期六來幫我整理一次,早已經習慣不去理會電話鈴聲。這會兒,它正震天價響著。
「我不在。」我大聲叫著打開冰箱。
柏莎停止打掃。「一分鐘前就響過了,」她說:「幾分鐘前也是,同一個男人。」
「沒有人在家。」我重複。
「隨你啦,凱醫生。」拖把掃過地板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試著不去理會那不具形體的答錄機轉動的聲音,霸氣的入侵陽光滿室的廚房。在夏天,我盡情享受漢諾瓦番茄,幾乎毫無節制,但秋天將臨的此刻,我只能節省著吃,只剩下三顆了。雞肉沙拉放哪兒了?
答錄機在嗶的一響後,傳來一個熟悉的男性聲音。「醫生?我是馬里諾……」
噢,老天爺,我叫著,順便把冰箱的門用屁股砰的一聲關上。里士滿市的謀殺案刑警皮特·馬里諾自午夜開始就在街道上穿梭,不久前,我才在停屍間見到他,那時我正把子彈從他接理的案件中的屍體里取出來。他應該是在前往蓋斯頓湖的路上,實現他的周末釣魚計畫。我呢,則很想在我的花園裡勞動一下。
「我一直試著跟你聯絡,但現在必須出門,請用傳呼機跟我聯絡……」
馬里諾的聲音聽來很緊急,我一把抓起話筒。
「我在這兒。」
「那是你,還是你那天殺的答錄機?」
「猜猜看。」我回答。
「壞消息。他們發現另一輛被棄置的車子,在紐肯特,第64號公路往西的休息站。彭頓剛找到我——」
「另一對?」我打岔,看來我今天的計畫泡湯了。
「弗雷德·柴尼,白人男性,19歲。德博拉·哈威,白人女性,19歲。最後被看到的時間是昨晚8點左右,當時他們正從里士滿市的哈威家開往斯平德弗方向。」
「而他們的車是在往西邊的公路上被人發現的?」我問。斯平德弗位於北卡羅來納州,在里士滿市向東約三個半小時車程處。
「是的。他們顯然往反方向走,似乎要回到市內。一位州警一個鐘頭前發現那輛車子,是部吉普車,還沒找到人。」
「我現在就去。」我告訴他。
柏莎沒有停止打掃,但我知道她沒有漏聽一字一句。
「我工作結束離開時,」她向我保證,「會把門鎖上,並且設定好警報器。不要擔心,凱醫生。」
我抓起皮包,沖向我的車子,一股恐懼涼颼颼的爬上背脊。
截止到目前為止,已經有四對了。每一對都是先報失蹤,接著被人發現陳屍在威廉斯堡方圓半徑50英里 的範圍內。
這些案件的兇手,如今已被媒體封為情侶殺手。整個案情相當撲朔迷離,叫人難以理解,沒有任何線索或可靠的推測。即使聯邦調查局,或其轄下的暴力罪犯專案小組利用智慧型電腦對比失蹤人口、連續犯罪等資料,都無法提供有效信息。兩年多前,當第一對屍體被人發現後,聯邦調查員彭頓·韋斯利和里士滿市的謀殺案刑警老鳥皮特·馬里諾組成的暴力罪犯專案小組,就應地方警局的請求前來協助調查。接著,另一對宣告失蹤,隨後又有兩對。每一次的情形都是:當暴力罪犯專案小組接到消息,迅速聯絡全國犯罪資料中心開始連上全美各地警察局追尋線索時,就發現失蹤的青少年已經慘遭謀殺,屍體棄置在樹林里任其分解腐化。
我經過公路收費站,關掉車裡的收音機,猛踏油門往64號公路急駛而去。這時腦中湧上一堆圖像,夾雜著一團聲音。支離的骨頭、腐朽的衣物混雜在落葉堆里。報紙上印出來一張張可愛且笑容滿面的年輕臉龐,電視上記者訪問著不知所措、痛心憂傷的家人,以及那些找我的電話。
「我很遺憾那些事發生在你女兒身上。」
「請你告訴我,我的孩子是怎麼死的。喔,老天爺呀,她是否受了很多苦?」
「她的死因目前尚無法確定,貝內特太太。我實在無法在這個階段給你提供任何進一步的消息。」
「你說你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馬丁先生,他整副軀體只剩下骨架,當軟體組織腐化後,所有可能有的傷口也消失了……」
「我不是來聽你講那些醫學狗屎!我只要知道我兒子的死因是什麼!警方在問有關吸毒的問題!我兒子從來沒有喝醉過,更別說吸毒了!你聽清楚了嗎?他死了,而他們卻盡想著把他變成一個不學無術的壞蛋……」
「首席法醫的迷思:凱·斯卡佩塔醫生不能辨別死因。」
無法確定。
一次又一次,8個年輕人了。
這實在很糟糕。真的,對我而言,這種情形實屬前所未有。
每一個法醫都多多少少會接到一些無頭案件,但像我眼前這樣互相牽連的倒還真不多見。
我打開車頂的天窗,外頭的空氣讓我振奮了幾分。氣溫不熱不冷,樹上的葉子又到轉換顏色的時候了。在這兒,只有春秋季節才不會讓我想念邁阿密。里士滿市的夏天太熱,又沒有海風送來清涼潔凈的空氣,粘膩的濕氣叫人無法忍受。冬天更好不到哪兒去,因為我也不喜歡冷天氣。不過,春秋兩季卻相當令人陶醉。時序交替時小酌一杯,酒意就懶懶地爬溢胸臆之間。
紐肯特郡的64號休息站到我家不多不少恰好31英里。這裡就像弗吉尼亞州任何一個休息站一樣,有野餐桌、燒烤爐、木製垃圾桶、磚砌洗手間和販賣機,還有新栽植的樹木,但眼前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一名旅客或卡車司機,倒是警車隨處可見。
一名面無笑容的州警,穿著藍灰色的制服,走向正把車駛近女用洗手間的我。
「對不起,女士,」他說,俯身靠向開著的車窗。「休息站今天暫時關閉,我得請你繼續往前開。」
「凱·斯卡佩塔醫生,」我表明身份,將車子熄火。「警方請我過來。」
「為了什麼呢?」
「我是首席法醫。」我回答。
我可以感受到他眼神里充滿了不信任。是啦,我是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什麼「首席」。我身上穿的是件石洗的厚棉布布裙,粉紅布質襯衫,腳上是雙皮製登山靴,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兒標示著權威,包括我的車,那是一輛等著進廠換裝輪胎的老爺車。乍看之下,我像是個不怎麼年輕的雅皮士,迷亂地頂著泛灰金髮,開著黑灰色的賓士車往商場駛去。
「我需要看看你的證件。」
我在手袋裡翻了一陣,拿出一個薄薄的黑色夾子,給他看我的銅製的法醫徽章,再拿出駕照遞給他。他研究了好一陣子,我可以感覺到他有些尷尬。
「斯卡佩塔醫生,就把你的車子停在這兒,你要找的人在後面。」他指著大型車輛停車場的方向。「祝好運。」他無意義地補充了一句,然後舉步離開。
我循著磚道往前走,繞過建築物,經過一叢樹影,眼前出現了更多警車,還有一輛閃著燈的拖吊車,和至少一打以上穿著制服和便服的人們。但直到近前,我才發現那輛兩門吉普車。它躺在出口彎道的中途,偏離道路的斜坡上,隱身於濃密樹叢之後,車身披裹著一層灰塵。我從駕駛坐車窗向里看,發現灰褐色皮革裝飾的車內非常乾淨,後坐整齊地堆放著各種行李,有彎道用滑雪橇、捲成一圈的黃色尼龍滑橇繩,和紅白相間的塑料冰櫃。鑰匙懸吊在點火器上,窗戶都半閉著,從車道往草坡上划出兩道明顯的車輪痕迹,車子前端的鉻鋼護柵被往上擠壓在茂密的松樹叢里。
馬里諾正在跟一位金髮瘦長的男子說話,那是在州警局任職的傑·摩瑞,我並不認識他。他看來像是負責的人。
「凱·斯卡佩塔。」我自報姓名,馬里諾從來只稱我「醫生」。
摩瑞抬起他墨綠色的雷朋太陽眼鏡朝我看了看,又點了點頭。他身著便服,還炫耀性地擺弄看來只比青少年絨毛厚一些的鬍髭,整個人籠罩在我相當熟悉的那種新官上任的虛張聲勢里。
「我們目前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