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他的帽檐下露出暗色的頭髮。當他對我說「小姐,請你在這裡簽名」時,並沒有直視我。他把簽名板交給我,我腦中響起許多聲音。

「他們來得很晚,因為航空公司把哈博先生的行李弄丟了。」

「你的金髮真美,那是天生的顏色,還是染的,凱?」

「他們都走了。」

「去年我們見過和這根橘色纖維完全一樣的纖維,來自雅典的一樁劫機案。羅伊受託研究那架波音747在希臘雅典被劫後留下的遺物證據……」

「是在送行李的夥計把東西送來以後發生的。」

我從他戴著棕色皮手套的手裡接過筆。

我用一種連自己都聽不出的聲音要求他:「請你幫我打開行李,我要確認我的東西都在才簽名。」

他蒼白的面容流露出一絲困惑,眼睛睜得更大了。他一彎下腰,我立即用簽名板猛擊他的喉嚨。他沒有機會阻擋,我立刻像發狂的動物般開始奔逃。

我跑過餐桌,聽到他的腳步聲緊隨而來。我衝進廚房,心臟猛烈地撞擊肋骨,塑膠地板上的雙腳幾乎就要不聽使喚。我提起冰箱旁的滅火器,他一追進來,滅火器的乾粉就朝他臉上噴去。他捂住臉,手上的長刀掉落在地上。我從爐火上抓起炒鍋,像揮網球拍一樣往他的腹部痛擊。他努力要呼吸,我又狠敲了一次,這次打中了他的臉。我聽到軟骨碎裂的聲音,他的鼻子斷了,大概還掉了幾顆牙。他跪下來猛力咳嗽,滿臉乾粉令他看不到方向。突然,一隻手抓住我的腳踝,另一隻手摸索著長刀。我把平底鍋朝他扔去,將刀子踢開,逃出廚房。我的臀部撞上桌子的尖角,肩膀又碰到門框。

一陣混亂和抽噎中,我終於從行李中抓到手槍,匆忙塞了兩顆子彈。他已出現在我面前。我聽到了雨聲和他的喘息聲,他手上的尖刀離我的喉嚨只有幾英寸,我第三次扣扳機,終於射出子彈。震耳的槍聲中,子彈擊穿了他的腹部,將他往後推了幾英尺,倒在地上。他掙扎著要坐起來,眼睛瞪著我,臉上沾滿血污。他再次舉刀,開口想說什麼。我耳邊轟鳴作響,雙手顫抖著握緊槍,將第二顆子彈射進他的胸膛。我聞到刺鼻的火藥味和鮮血的腥味混雜在一起,弗蘭克·埃姆斯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亮。

我崩潰了,風雨仍拍打著房子,弗蘭克的血染遍了橡木地板。我號啕大哭,身體劇烈地發抖。電話響了五聲以後,我才開始移動。

我只能說:「馬里諾!哦,上帝!馬里諾!」

弗蘭克·埃姆斯的屍體從太平間移走後,我才回到辦公室。他的血流滿了不鏽鋼台,流到了水管,流進了城市惡臭的污水道。殺了他並不令我惋惜,我只惋惜他曾經活在這個世界。

「整件事看起來是這樣的,」馬里諾看著埋首於像山一般高的文件中的我,說道,「弗朗基於去年十月來到里士滿,至少,那是他租下瑞迪街住處的時間。幾周後,他找到一份運送遺失行李的工作。亞美加與機場有長期的合作關係。」

我沒說話,拆著一封看似無關緊要的信。

「為亞美加工作的人都開自己的車。弗朗基的車在一月時出了問題,那輛產於一九八一年的水星牌老車的變速器壞了,他沒錢修理,可沒有車又不能工作,於是他找艾爾·哈特幫忙。」

「他們倆此前有聯絡嗎?」我問,我的聲音帶著無奈和倦怠。

「一定有。」馬里諾回答,「這個我不懷疑,本頓也是。」

「為什麼?」

「首先,弗朗基在一年半以前住在賓夕法尼亞州的柏特勒城,我們查過哈特老先生五年來的電話賬單……這傢伙什麼賬單都留,免得被查稅,結果發現弗朗基住在賓夕法尼亞期間,哈特收到五個來自柏特勒的對方付費電話。此前一年,還有其他對方付費電話來自特拉華州的多佛市,再一年以前,有六個對方付費電話來自馬里蘭州的海格斯城。」

「確定是弗朗基打的?」

「我們還在證實,但我相信弗蘭克偶爾會打電話給艾爾·哈特,大概把他殺母親的事也告訴他了。這就是艾爾·哈特知道所有細節的原因,他根本沒什麼特異功能,只是轉述他那病態朋友說過的話罷了。結果,弗蘭克越病態,就離里士滿越近。一年前,他來到我們這座可愛的城市,故事就這麼開始了。」

「弗蘭克常到哈特的洗車房?」

「根據幾個在那裡工作的人說,有一個與弗蘭克外貌特徵相符的人偶爾會去,這應該是一月時的事情。我們在他家找到一張單據,顯示在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他修車花了五百元,應該是哈特借他的。」

「你知不知道貝麗爾送車去洗的時候,他是否剛好也在洗車房?」

「我想的確是這樣。一月間,他送哈博的行李到麥克提格家,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貝麗爾。兩周後,他去找艾爾·哈特借錢,大概又看到了貝麗爾。太巧了!他認為這是天意。後來他可能在機場運送行李時又見過她,說不定就是在貝麗爾搭機去巴爾的摩同哈博小姐會面的時候。」

「你認為弗朗基曾向哈特提過貝麗爾嗎?」

「無法得知,但如果有,我也不意外。這大概就是哈特上吊的原因,他知道兇案會發生,他的朋友將對貝麗爾下手。後來連哈博也被殺了。哈特多半有很強的罪惡感。」

我稍稍移動疼痛的身體,翻動桌上的文件,尋找一枚幾秒鐘前還在我手上的日期圖章。我全身酸痛,而且考慮要對右肩進行X光檢查。至於心理上的問題,我認為沒人幫得上忙。我覺得自己很不對勁,不知道是哪裡,只知道自己無法安坐,無法輕鬆。

我說:「弗蘭克見過貝麗爾幾次,在麥克提格家、在洗車房、在機場都見過她,這會讓他妄想兩個人緣分匪淺。」

「這個神經病以為上帝特意安排他與那位漂亮的金髮女郎相識。」

這時羅絲走進來,將粉紅色的電話留言單交給我,我把它塞進紙堆。

「他的車是什麼顏色?」我拆開另一封信。警察到達時,我看到弗蘭克的車停在我家門前,但警車上的紅燈閃爍不停,讓我忘記了細節。

「深藍色。」

「貝麗爾的鄰居都沒看到過一輛深藍色水星牌老車?」

馬里諾搖頭。「黑夜裡如果他不開前燈,那種顏色的車基本上不會引起注意。」

「這倒是。」

「至於他襲擊哈博的時候,可能將車停在半路上,再徒步走到現場。」他頓了一下,「他汽車前座的椅墊已經破了。」

「你說什麼?」

「他用一條毯子蓋住破洞,那條毯子是他從某架飛機上偷拿的。」

「橘色纖維就是這麼來的?」我問。

「還要經過檢驗確定,但多半如此。那條毯子上有橘紅色的線條,弗蘭克去貝麗爾家前,必定坐在那條毯子上。這也解釋了劫機案中為何會出現那條纖維。一定是有旅客用了和弗蘭克一樣的毯子,沾上了纖維,又轉搭那架被劫的飛機。那個可憐的軍人被殺後,纖維又掉落在他身上。你能想像轉機時能轉送多少纖維嗎?」

「很難想像。」我說,真想知道為什麼所有垃圾文件都會寄給我,「這大概也說明了弗蘭克身上為什麼有那麼多不同類的纖維。他在行李區工作,一天到晚在機場走動,甚至還會到飛機裡面,當然會沾上很多微塵。」

「亞美加公司有制服。」馬里諾說,「咖啡色的,戴諾纖維做成的布料。」

「很有趣。」

「你知道,」他望著我,「你槍殺他的那晚,他就穿著制服。」

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他的暗色雨衣,和那張被噴滿白色粉末又沾滿鮮血的臉。

「好吧,」我說,「馬里諾,你說的我都明白,除了一點,弗蘭克怎麼知道貝麗爾的電話?她的電話號碼不在接受公開查詢的資料庫內。他又怎麼知道貝麗爾在十月二十九日從基韋斯特島飛回里士滿?他又如何得知我何時回來?」

「從電腦上查的。所有旅客的資料,包括行程、電話號碼、住址,都在電腦里。我們猜弗蘭克大概會趁櫃檯人員不在的時候偷偷使用電腦,清晨或夜晚時也有可能。整個機場都是他的地盤,沒人會注意到他在做什麼。他不太說話,行事低調,來去靜得像只貓。」

「根據他的智商測試結果,」我拿圖章蘸印台,半開玩笑地說,「他的智商比一般人高。」

馬里諾沒說話。

「他的智商為一百二十。」我說。

「是,是!」他不耐煩地說。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你還真的相信那些數字?」

「不乏可相信的成分。」

「那又不是什麼金科玉律。」

「沒錯,智商測試的結果不是什麼金科玉律。」我同意道。

「我應該為不知道自己的智商有多少而高興。」

「你可以測一測,馬里諾,永遠不會太晚。」

「希望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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