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我不記得我離開時開著檯燈,以為是服務員來換被單和煙灰缸後忘記把燈關掉。我鎖上門,輕快地唱著歌走向浴室,才赫然發現這房間里不止我一人。

馬克坐在窗邊,椅子下還有一隻打開的皮箱。我的腿完全不知該邁往何方。他望著我不說話,這使我備感威脅與恐懼。

他穿著灰色的冬季西裝,一臉蒼白,看起來似乎剛從機場過來。他的西裝袋就放在床上。是斯巴拉辛諾派他來的。我想起手提包里的槍,但我知道即使在緊要關頭,我也無法舉槍指向馬克·詹姆斯,扣下扳機。

「你怎麼進來的?」我僵直地站著。

「我是你丈夫。」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把鑰匙。

「你這渾蛋!」我低聲說,心臟跳得更劇烈了。

「凱,我來是因為本頓·韋斯利叫我來。」他從椅子上起身。

我無聲地盯著他從西裝袋裡取出一瓶威士忌,經過我身旁走向吧台,將冰塊放入杯子。他的動作緩慢且細膩,好像盡量不想再引起我的猜疑。他顯得很疲意。

「你吃過飯了嗎?」他給我一杯酒。

我從他身旁走過,若無其事地把軍用背包和手提包放在梳妝台上。

「我餓壞了。」他將領口放鬆,拉下領帶,「媽的,我至少轉了四班飛機,從早餐到現在只吃了花生。」

我沒說話。

「我已經替我們叫了晚餐。」他低聲說,「等一下送來就可以吃了。」我走向窗邊,望著老街上方紫灰色的雲彩。馬克拉過把椅子,脫去鞋子,將雙腳架在床沿。

「你什麼時候可以聽我解釋?」他晃動著杯中的冰塊。

「我不會相信你說的任何話,馬克。」我冷冷地回答。

「沒關係,反正我的工作就是說謊,我現在是專家了。」

「對,你已經成了專家。你怎麼找到我的?不是本頓告訴你的。他不知道我住的是哪一家旅館,這座島上至少有五十家飯店和無數小旅館,你不會是剛好碰上。」

「是的,但我只打了一通電話,就知道你在這裡。」

我被打敗了,受挫地坐到床上。

他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一張觀光簡介。「面熟嗎?」他把簡介交給我。

這份簡介和馬里諾在貝麗爾·麥迪遜的房間里找到的那份一模一樣。檔案里有一份複印件,我已經研究過好幾次。我決定來基韋斯特島時,忽然想起上面的一些資料。它的一面是餐館、風景區和商店的介紹,另一面是街市地圖,旁邊有一些廣告,包括這家飯店的廣告,這就是我會到這裡的原因。

「幾次聯絡失敗後,本頓終於找到了我。」他說,「他很難過,告訴我你已經走了,然後我們一起討論要怎麼追蹤你。本頓的檔案資料里有一張貝麗爾的觀光簡介,他認為你一定研究過,甚至可能複印了一份存檔。我們猜你會用這份資料作為指南。」

「你在哪裡拿到的?」我把簡介還給他。

「機場。剛好這家飯店是唯一刊登廣告的飯店,我一打電話,他們就告訴我你訂了房間。」

「好吧,若我是逃犯,大概不會太成功。」

「會一敗塗地。」

「我的確是這麼來到這家旅館的,如果這樣說更能讓你滿意。」我生氣地承認,「我反覆研究過貝麗爾的文件,記得有那張簡介,在上面看過杜瓦街的飯店廣告。我對它印象深刻,因為我想知道貝麗爾剛來時,是不是住在這裡。」

「結果呢?」他端起杯子。

「沒有。」

他起身為我們續酒,這時有人敲門。我吃驚地看到馬克突然從外套後面掏出一把九毫米手槍。他舉槍從門鏡看了一眼,然後將槍收回,開了門。我們的晚餐到了。馬克付給服務員現金,她露出燦爛的微笑:「謝謝你,斯卡佩塔,希望你喜歡我們的牛排。」

「你為什麼要佯裝成我丈夫?」我要求他回答。

「我會睡在地板上,我絕不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他將蓋著的菜肴移到窗邊,動手取出酒瓶的橡皮塞。他脫下外套扔到床上,將槍放在梳妝台上,他隨時可以拿到,而且離我的背包不遠。

我等到他坐下來用餐後,才開始問他槍的事情。

「槍是個醜八怪,可或許是我唯一的朋友。」他邊切著牛排邊回答,「同理,我猜你也帶了你的點三八,可能就在背包里。」他看了那個軍用背包一眼。

「老實告訴你,在我的手提包里。」我憎恨地說,「你又怎麼知道我有支點三八?」

「本頓告訴我的,他還說你最近才拿到持槍證,他認為你最近都不會讓槍離身。」他喝了一口酒,「不錯。」

「本頓有沒有告訴你我穿幾號衣服?」我勉強吃著東西,雖然根本沒胃口。

「那個不用他說,我知道你穿八號。你還像上大學時一樣漂亮,甚至更漂亮了。」

「別再跟我裝蒜,直接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本頓·韋斯利的名字,又怎麼會對他提到我?」

「凱,」他放下叉子,望著我暴怒的雙眼,「我認識本頓的時間比你認識他還久。你還猜不出來嗎?真的要我全部說明白?」

「對,到天空上寫幾個大字把真相說明白,馬克,我已經不知道要如何相信你了。我不知道你是誰,我不信任你,事實上,此刻我非常怕你。」

他靠入椅子,用罕見的認真態度說:「凱,我很抱歉讓你感到害怕,也很遺憾你不信任我。這很正常,因為這世上真正知道我是誰的人很少,有時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過去我不能告訴你真相,但現在沒關係了。」他頓了一下,「在你認識本頓以前,他是我在FBI的老師。」

「你是聯邦調查局探員?」我不敢相信。

「沒錯。」

「不。」我的腦子全亂了,「不!這次我絕不相信你,該死的!」

他靜靜地站起來,走到床頭撥了一個電話。

「來。」他望著我。

他把電話交給我。

「哈啰?」

我馬上聽出對方的聲音。「本頓。」我說。

「凱,你沒事吧?」

「馬克在這裡。他找到我了,是的,本頓,我沒事。」

「太好了,有馬克在,你就安全了。我想他會對你解釋一切。」

「我想他會的,謝謝你,本頓,再見。」

馬克從我手中拿過聽筒,掛斷電話。我們回到桌前,他凝視我許久後才說話。

「珍去世後,我就辭掉了律師事務所的工作,到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做,但理由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我在底特律出了一段時間任務後,就成了卧底特派員。我為『奧德夫與伯格事務所』工作的事情全是假的。」

「別告訴我斯巴拉辛諾也是調查局探員。」我顫聲道。

「當然不是。」他將眼神轉向別處。

「他涉入了什麼案子,馬克?」

「他的小罪包括欺騙貝麗爾·麥迪遜,在她同其他幾個客戶的版權合約上做了手腳。此外,正如我之前所說,他在操控她,利用她對付蓋瑞·哈博,將新聞炒熱好從中撈一筆,這在他來說已不是頭一遭。」

「所以你在紐約告訴我的是實情?」

「當然不包括每一件事,我不能什麼都告訴你。」

「斯巴拉辛諾事先知道我會去紐約嗎?」幾個星期來,我的腦子裡一直縈繞著這個問題。

「知道,一切都是我布的局,我故意引你去,才可以從你這裡知道更多消息,也才能安排你和他交談。他知道你不會願意和他談,所以我自願把你帶到他面前。」

「上帝!」

「我以為所有情況都在控制之中,直到我們進了餐廳,才發現事態急轉直下。」馬克說道。

「為什麼?」

「他派帕丁跟蹤我。我老早就知道他找了帕丁聽他差遣,這樣帕丁在等待戲劇、電視廣告和內褲平面廣告找上他時,才有能力付房租。顯然,斯巴拉辛諾也開始懷疑我了。」

「那他為什麼要派帕丁,難道他不怕你會認出他?」

「斯巴拉辛諾不知道我認得出帕丁。重點是,一在餐廳看到帕丁,我就知道是斯巴拉辛諾派他來確認我的確和你見了面,他想調查我在做什麼,正如他派傑布·普瑞斯去調查你在做什麼一樣。」

「傑布·普瑞斯不會也是快餓死的演員吧?」

「不是。上周我們在新澤西逮捕了他,短期內他不會再出來煩人了。」

「你認識岱斯納的事情也是一派謊言?」

「他是個名人,但我從沒見過他。」

「你到里士滿看我,也是布局之一?」我強忍著眼淚。

他再度為我們斟滿酒。「我不是從特區開車順便經過你那裡的,而是專程從紐約飛過去。斯巴拉辛諾派我去探你的口風,他想知道關於貝麗爾案的所有細節。」

我靜靜地飲酒,試著讓自己恢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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