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瓦哈拉療養院坐落於阿爾伯馬爾縣的高級地段。我常在弗吉尼亞大學授課,所以經常來這一帶。我曾注意到這棟山上的紅磚建築,但不論是私人造訪還是基於公務,都沒來過這家醫院。

它曾是一家大飯店,光顧的都是名流富紳,後來在經濟蕭條時期破產,之後由三兄弟買下。這三兄弟都是心理醫生,他們企圖把瓦哈拉變成弗洛伊德實驗室,一個有錢的精神病患者的度假中心。老年人或精神不正常的人都可以到這裡,讓這些人的家庭不再為不便和羞恥而煩惱。

艾爾·哈特在青少年時期曾在這裡待過,這一點我並不意外,讓我意外的是他的心理醫生似乎很不願意談及他。華納·麥斯特森專業的熱忱下隱藏著某種秘密,連最頑強的人都休想問出什麼。

我將車停在訪客專用的停車位後,走進了一樓大廳。這裡的裝潢採用維多利亞式,鋪著東方地毯。窗戶還有雕花窗檐,垂墜的厚重窗帘已經磨損,露出了線頭。我正在向前台小姐自我介紹,身後突然有人叫我。

「斯卡佩塔醫生?」

我應聲回頭,眼前是一個又高又瘦的黑人,穿著深色的歐式西裝,頭髮閃著點點亮光,頓骨和前額像貴族的一樣高聳。

「我是華納·麥斯特森。」他落落大方地笑著伸出手。

我以為自己忘記在哪裡見過他,結果他告訴我是在報上和電視新聞上看過我的照片,真希望他不要提起這件事。

「去我的辦公室。」他愉快地說,「我希望這趟山路沒讓你太累,要不要喝什麼?咖啡?汽水?」

他一面走,一面對我說。他的步伐很大,我盡量跟上他的速度。許多人不明白天生長了一雙短腿是什麼感覺。我經常覺得這世界上充斥著特快列車,我則是那勤快的手推車。麥斯特森醫生已經走到長廊的另一頭。他終於回頭找我,等我追上他,他帶我走進辦公室。我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回到桌子後面的座位,熟練地把煙草塞進煙斗。

「斯卡佩塔醫生,」麥斯特森醫生打開一疊厚厚的檔案夾,「我對艾爾·哈特的死感到遺憾。」

「你很驚訝嗎?」

「不完全是。」

「我想回顧他的病歷。」

他考慮了很久。當我幾乎想提醒他,我有權查詢醫院資料時,他笑著說:「當然。」然後把資料交給我。

我打開牛皮檔案夾,開始閱讀裡面的內容,煙斗散發出帶有木屑味道的藍煙,飄過我眼前。艾爾·哈特入院時的資料和健康狀況十分平常。他於十一年前的四月十日入院,健康狀況良好,心理狀況卻是另外一回事。

「他入院的時候,有因緊張呈現出痴呆的現象?」

「極端的憂鬱和自閉。」麥斯特森醫生回答,「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入院,什麼都說不出來,沒有足夠的心理能量來回答問題。你可以從記錄中看到,我們無法讓他接受智力測驗,過了一段時間才得以進行。」

智力測驗的結果也在檔案中。艾爾·哈特的智商有一百三十,這代表他不是智障。人格測驗結果顯示他並不合乎精神分裂症的標準,也不是真正的精神異常。根據麥斯特森醫生的診斷,艾爾·哈特的癥狀是「處於精神分裂式的失常人格邊緣,以關在廁所持牛排刀割腕之方式,呈現出短暫的異常狀態」。他想結束自己的生命,可同時又叫救命。他母親立即將他送到急診室,縫合傷口後出院,但第二天早上,他就被送到瓦哈拉療養院。根據哈特太太的說法,艾爾·哈特是因為晚餐時又被父親狠狠訓了一頓,才動了自殺的念頭。

「剛開始,艾爾不願意參加任何集體治療,也不參加病人必須加入的團體活動。」麥斯特森醫生說,「他服用了抗抑鬱的葯,但效果並不理想。每次和他交談,我都無法讓他吐出一個字。」

一個星期過去了,艾爾完全沒有進步。麥斯特森醫生開始考慮用電擊療法。這種方法就如同電腦出了問題,不去分析問題在哪裡,直接重啟。這種療法重新接起腦中的聯結路徑,略過任何引起問題的「病毒」,甚至讓它永遠消失。也正因如此,電擊療法不適合用在年輕患者身上。

「後來用了電擊療法嗎?」我在檔案上沒有看見相關記錄。

「沒有。當時我認為已經別無選擇,可一天早上,就在我們進行心理戲劇表演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他停了一下,再度點燃煙斗。

「你們如何進行心理戲劇表演?」

「有些部分只是機械式的背誦和熱身。發生奇蹟的這一次,我們要求所有患者排隊模仿花朵,鬱金香、水仙花、雛菊,什麼花都可以。每個患者都把自己想像成一種花朵。這是艾爾第一次參加團體活動,他用手臂畫著大圈圈,點著頭。」他表演著艾爾的動作,看起來不像花,更像大象。「心理分析師問他表演的是什麼,他說:『紫羅蘭 。』」

我沒說話,對我們談論的男孩充滿同情。

「當然,我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艾爾的父親就是這麼看待他的,認為他是個娘娘腔。」麥斯特森醫生用手帕擦拭著眼鏡,「這種指責對年幼又脆弱的艾爾來說相當嚴厲,但他指的花還有另外一層意義。」他重新戴上眼鏡,定睛看著我,「你知不知道艾爾對色彩的聯想的敏感度?」

「知道一些。」

「紫羅蘭也代表一種顏色。」

「是的,非常深的紫色。」我同意。

「將代表憂鬱的藍色與代表憤怒的紅色相混合,就是艾爾的顏色。他說從他靈魂釋放出的就是這種顏色。」

「這也是一種慈悲的顏色。」我說,「總之,是很沉重的顏色。」

「艾爾·哈特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斯卡佩塔醫生。你知道他認為他有感應的能力嗎?」

「不完全知道。」我不安地說。

「他覺得自己可以未卜先知,有心理感應能力。承受的壓力越大就越覺得自己有這方面的能力,他認為自己可以知道別人在想什麼。」

「真的可以嗎?」

「他的直覺很強,」他的打火機又滅了,「想法也經常很有道理,但這正是問題所在。他因此認為能感受到別人的想法與感受,可以預知他們下一步會做什麼,然後,就像我在電話里對你說的,他會沉溺在所有的想像中,迷失在別人的想法里。他的自我意識很薄弱,就像水一樣隨著容器的形狀變換自己的形狀。換句話說,他把世上所有事情都當成自己的事情。」

「那是種危險的做法。」我說。

「沒錯,也害死了他。」

「你說他對別人的一切感同身受?」

「一點也沒錯。」

「可資料上的診斷結果與你說的不同。」我說,「瀕臨精神分裂式的邊緣人格對別人漠不關心。」

「問題是,他對別人的感受也都是想像來的,斯卡佩塔醫生。艾爾將自己行為異常的現象歸罪於對別人的感受過於強烈,甚至相信自己可以感受到別人心中的痛苦。事實上,他是個完全孤立的人。」

「大都會醫院的人都說,他在任職護士期間對病人非常體貼。」我指出。

「這當然,」麥斯特森醫生回應道,「他負責急診室的病人。如果他負責長期住院的病人,就絕對待不下去。艾爾可以很體貼,前提是他不需要真正接觸與了解那個病人。」

「這也是他可以拿到碩士學位,卻不能適應心理治療的原因?」我說。

「十分正確。」

「他同他父親的關係如何?」

「非常不融洽,甚至帶著虐待性。」他回答,「哈特老先生是個嚴厲的人。他心中的教子方式就是不打不成材。艾爾沒有能力面對這種高壓教育,這把他逼到母親的懷裡,但在母親懷裡,他對自我形象也越來越困惑。我想你應該知道,很多同性戀男子的父親都很粗壯,開著大卡車,載著槍,車上還插著政治立場鮮明的旗幟。」

我想到馬里諾,他有個已成年的兒子。我這才突然想到馬里諾從未提過他那住在外面的獨子。

我問道:「你是說艾爾·哈特是個同性戀?」

「我只是認為他太沒安全感了。他的自卑感太強,使得他無法正常面對別人,更無法發展正常的親密關係。據我了解,他也沒有與同性交往的經驗。」他看著遠處,吸著煙斗。我無法判讀那種表情。

「那天的戲劇表演發生了什麼情況,麥斯特森醫生?你說的奇蹟是什麼?就是他表演了紫羅蘭,就這樣嗎?」

「那只是開場,」他說,「奇蹟是,他想像他的父親正坐在屋子中間的一張空椅子上,與他展開一場緊張的對話。當內容變得越來越激烈時,我們的一位診療師坐到他對面,扮起他的父親。當時,艾爾已經處於一種恍惚狀態,無法分辨事實與想像,最後,他的憤怒爆發了。」

「他憤怒時什麼樣子?是否使用暴力?」

「他號啕大哭,哭得無法自已。」麥斯特森回答。

「他的『父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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