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凌晨,我站在黑暗的客廳里望著窗外的樹影。

我的車還沒修好。我看著那輛龐大的公務車,心想一個大男人應該無法藏在車底,在我開車門的一剎那抓住我的腿。他其實不需要使用兇器,我就會先因心臟病發而死。街上空蕩蕩的,路燈的光線很微弱。我掀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窺視,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不過,蓋瑞·哈博從酒館回家的時候,大概也沒發現任何異常。

距離與檢察長的見面時間已不到一個小時。如果我再不鼓足勇氣走出大門,前行三十英尺上車,就要遲到了。我觀察著前院草皮四周的矮樹叢,細細檢查樹木的剪影。天色漸亮,月亮圓而清明,草坪上鋪了一層銀色的霜。

他是怎麼進入他們的家,又是怎麼進入我的家?他應該有某種交通工具,我們一直沒朝這方面想,從沒去研究他會搭乘什麼樣的交通工具。汽車的類型可以反映兇手的年齡與膚色,可連韋斯利都沒推敲過這點。想到韋斯利在匡提科欲言又止的模樣,我依然感到困惑。

與艾斯瑞茲共進早餐時,我說出了自己的困惑。

「很簡單,韋斯利不想讓你知道一些事。」他說。

「過去他對我一向知無不言。」

「調查局的人也常常需要守口如瓶,凱。」

「韋斯利是個兇手分析專家,」我說,「他總是坦誠提出想法和意見,但這一次他沒說什麼,甚至沒有分析這幾個案子。他的個性變了,幽默感也消失了,而且很少看著我的眼睛說話。很奇怪,這讓我很難過。」

我深吸一口氣。

艾斯瑞茲開口了:「你依然覺得很孤立,是不是,凱?」

「是的,湯姆。」

「還有點神經質。」

「對,也有一點。」

「你相信我嗎,凱?你相不相信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我點頭,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我們坐在國會飯店低聲交談,這裡是政客和富豪喜歡聚集的場所。離我們三張桌子之外坐著參議員帕丁,他臉上的皺紋比我想像的多。他正認真地同一名年輕男子說話,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那個年輕人。

「在壓力大的時候,我們都會覺得孤立而且神經質。」艾斯瑞茲慈祥地看著我,似乎在為我擔心。

「我好像孤獨地站在荒野中。」我回答,「因為事實如此。」

「我知道韋斯利為什麼憂心了。」

「是嗎?」

「我為你擔憂,你的推論總是來自直覺,有時候那很危險。」

「也許,可有時人們會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讓情勢更危險。許多謀殺案發生的始末都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不完全是。」

「幾乎都是,湯姆。」

「你不認為斯巴拉辛諾的行為與這幾宗命案有關?」檢察長問道。「我覺得我們太容易被他的行為分神,他做的事與兇手做的事可能是毫無交集的平行線。兩者都很危險,甚至都會致命,但絕對不同,沒有關係,動機完全不一樣。」

「你不覺得交集點是遺失的手稿?」

「我不知道。」

「你沒有離答案更近一點嗎?」

這句話讓我覺得自己沒有做好功課,我真希望他不要問。

「沒有,湯姆。」我招認了,「我不知道手稿在哪裡。」

「斯德琳·哈博有沒有可能把它扔進了火爐?」

「我不認為如此。文件分析人員看過紙灰,確定是重磅棉紙。那是相當高級的文具用品,就像律師用來寫法律文件的紙張,寫書的人通常不會用那種紙。在我們看來,哈博小姐燒的應該是私人信件。」

「貝麗爾·麥迪遜寫的信?」

「不排除這種可能。」我回答,雖然在心裡已經排除這種可能了。「還是蓋瑞·哈博的信?」

「我們在他家的確找到不少屬於他的文件。」我說,「但那些文件看起來都塵封已久,沒有翻動過的痕迹。」

「如果是貝麗爾·麥迪遜寫的信,哈博小姐為什麼要燒毀?」

「我不知道。」我清楚艾斯瑞茲又開始在想他的夙敵斯巴拉辛諾的事情。

斯巴拉辛諾的動作很快,我已經看到了訴狀,一共三十頁。斯巴拉辛諾告的是我、警方還有州長。上回我和羅絲聯絡時,她告訴我《人物》雜誌打過電話,而他們的攝影記者在採訪被拒後,在我們的辦公大樓外面拍了好幾張照片。我已聲名狼藉,也成了拒絕接受採訪的專家。

「你認為我們的對象是個變態殺手,對不對?」艾斯瑞茲直接問我。

我告訴他兇手可能與一宗劫機案有關。

他低頭看看吃了一半的食物,當他再度看我時,我愣住了。他的眼神里有悲哀、失望,甚至還有一種強烈的不忍。

「凱,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說。

我伸手拿小麵包。

「你需要知道這件事,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你必須知道。」

我決定放下麵包,先抽根煙。我把香煙拿了出來。

「我有眼線,我不需要說是私家偵探還是司法部告訴我的——」

「關於斯巴拉辛諾?」我打斷他。

「關於馬克·詹姆斯。」他說。

雖然檢察長剛才警告過我,我仍表現得十分震驚。

「馬克怎麼啦?」我問。

「應該是我問你這個問題,凱。」

「什麼意思?」

「幾周前,有人看到你們倆出現在紐約的蓋勒格餐廳。」他開始咳嗽,並帶來一陣遮尬,「我很久沒去那兒了。」

我望著從香煙飄出來的輕煙。

「如果我記得沒錯,他們的牛排很棒……」

·「不要再說了,湯姆。」我低聲說。

「很多熱情的愛爾蘭人去那裡,盡情地飲酒作樂——」

「別說了,該死的!」我抬高了音量。

帕丁參議員看著我們這桌,他好奇的目光掃過艾斯瑞茲,然後又掃過我。侍者突然為我們續上咖啡,問我們還要什麼。我感到全身發熱。

「不要騙我,湯姆,」我說,「誰看到我了?」

他揮揮手。「重要的是你怎麼認識他的?」

「我已經認識他很久了。」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從法學院開始。」

「你們很親密?」

「是的。」

「是情侶?」

「上帝啊!湯姆!」

「很抱歉,凱,我必須這麼問。」他用餐巾輕觸嘴唇,伸手端咖啡,又環顧餐廳四周,「這樣說好了,有人看到你們倆那晚幾乎都在一起,在奧姆尼飯店。」

我的雙頰紅了。

「我完全不在乎你的私生活,凱,我認為別人也不在乎,但這件事不一樣。我必須向你說抱歉。」他清了清喉嚨,眼睛終於又看我了,「司法部的人正在調查馬克的朋友斯巴拉辛諾——」

「他的朋友?」

「這件事很嚴重,凱,我不知道你們在法學院認識的時候,他是什麼樣子,但我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樣子。自從有人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對他進行了一些調查。七年前,他惹了些麻煩,犯下勒索、詐騙罪,為此還進了監獄。此後,他與斯巴拉辛諾混在一起,斯巴拉辛諾目前涉嫌有組織犯罪。」

我感到像是突然有鉗子夾住我身上的每一條血管,血液完全無法流向心臟。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因為艾斯瑞茲馬上遞給我一杯水,耐心地等著我恢複神態。我再度看著他,他又說下去。

「馬克從未在『奧德夫與伯格法律事務所』工作過,凱,事務所從沒聽過這個人。這一點我並不意外。馬克·詹姆斯再也無法執業了,他的執照被吊銷了。他現在只是斯巴拉辛諾的私人助理。」

「斯巴拉辛諾為『奧德夫與伯格法律事務所』工作嗎?」我終於可以發問了。

「他是他們的娛樂法律師,那一點倒是真的。」

我無法回答什麼,只能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不要接近他,凱,」他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點,卻顯得更不自然,「分手吧。不管你和他是什麼關係,都停止吧。」

「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我尖銳地說。

「你上次和他聯絡是什麼時候?」

「幾周前他打電話給我。我們的談話不到三十秒。」

他點點頭,像已經預料到。「他已經變得神經質,這就是犯罪的毒果。他不再花時間與人通過電話聊天了,我猜他也不會再與你聯絡,除非他要什麼。告訴我你們在紐約的情形。」

「他想見我,想警告我不要接近斯巴拉辛諾。」我無力地加上一句,「至少這是他告訴我的。」

「他到底有沒有警告你?」

「有。」

「他說什麼?」

「他說他要保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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