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過後下起一陣寒雨,早晨的世界如玻璃一樣清澈潔凈。整個周六我都待在屋裡,艾爾·哈特的話不斷地在我腦中重複,侵佔了我原本獨立隱秘的思緒,好似屋檐下斷裂的冰柱突然插入了平靜的土壤。我有罪惡感,就像所有接觸過自殺者的人一樣感到不安。我覺得應該可以阻止這場悲劇發生……
我麻木地將他的名字填入死亡名單。已經有四個名字了,兩人遭蓄意謀殺,兩人不然,可所有人的死彼此相聯,交集點是那根橘色纖維。周末兩天我都在家工作,因為城裡的辦公室只會提醒我,我已經暫時失去工作權。沒有我,他們仍能照常運作。此時,來找我傾訴的人死了。我敬重的檢察長來向我要答案,我無法提供任何東西。
我只能以最無效的方式對抗目前的心境。我在電腦前輸入所有案子的線索,埋首閱讀相關參考書籍,還打了很多電話。
周一早上,我在馬槽街的火車站與馬里諾見面。我們走在兩列靠站火車中間,引擎令冬日的空氣變得溫暖,也帶來了一陣機油的氣味。我們在車尾找到座位,延續著先前的談話內容。
「麥斯特森醫生話不多,」我一面提及哈特的心理醫生,一面將購物袋小心放好,「但我感覺他對哈特印象深刻,只是不肯多說。」為什麼我總會碰到腳踏板壞掉的椅子?
馬里諾慵懶地打了個大哈欠,調整好椅背半躺下來,他的椅子完全沒問題。他沒提議交換椅子。要是他提議,我一定接受。
他回答:「哈特入院的時候大概只有十八九歲。」
「對,他患有重度抑鬱症。」我說。
「我猜也是。」
「什麼意思?」
「他那種類型的人都有抑鬱症。」
「什麼叫『他那種類型』,馬里諾?」
「這樣說吧,當我和他說話的時候,總會想到『病態』這個宇眼。」
馬里諾同任何特殊的人說話時,都會想起「病態」這個字眼。
火車靜靜地往前滑行,像船隻駛離港灣一樣。
「我真希望你曾錄下你們的對話。」馬里諾又打了一個哈欠。
「和麥斯特森?」
「不,和哈特,他到你家對你說的話。」
「他說的話很抽象,不太重要。」我回答得有些不自在。
「很難說,我覺得那傢伙好像知道不少,真希望他可以活久一點。」警察搜過他父母的住處,沒有找到能證明哈特與貝麗爾·麥迪遜或蓋瑞·哈博死亡有關的東西。況且,貝麗爾遇害那晚,哈特與父母在俱樂部用餐。哈博遇害時,他正與父母欣賞歌劇。警察查證過,他父母所言屬實。
我們一路搖晃著向北,火車發出刺耳的笛聲。
「貝麗爾的事將他推下了懸崖,」馬里諾說,「他對兇手強烈的情緒感同身受,終於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
「我猜是貝麗爾掀開了他的舊創,」我說,「讓他意識到自己沒有能力與人發展正常關係。」
「他與兇手像是同一個工廠製造的,兩人都不能發展正常男女關係,都是失意者。」
「哈特不像兇手那麼凶暴。」
「說不定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性格開始傾向殘暴,無法接受才自殺。」馬里諾說。
「我們不知道是誰殺了貝麗爾和哈博,」我提醒他,「不能斷言兇手和哈特相像,也不知道行兇的動機是什麼。兇手也可能是像傑布·普瑞斯這樣的人,或是像吉吉。」
「吉吉個屁。」他嗤之以鼻。
「我不認為我們現在有條件把任何可能排除在外,馬里諾。」
「怎麼可能?他在瓦哈拉療養院碰到個叫吉吉的人,現在這個叫吉吉的傢伙突然成了身上帶橘色纖維的恐怖分子?饒了我吧!」他躺入椅子,閉上眼睛喃喃自語,「我需要放假。」
「我也需要,」我說,「我需要沒有你的假期。」
昨晚本頓·韋斯利打電話與我討論哈特的事情,我提到必須出一趟差。他認為我不該單獨前往,堅持由馬里諾陪我去。我並不介意馬里諾同行,只是沒想到會變成一樁苦差。早上六點三十五分的火車已經客滿,所以馬里諾訂了凌晨四點四十八分的車票。我在半夜三點鐘趕到城區辦公室拿保麗龍 盒,也就是現在放在購物袋裡的東西。我覺得身體遭到了懲罰,睡眠不足已經嚴重得無以復加。即使如此,世上所有與傑布·普瑞斯同類的人都別想趁機碰我一根汗毛,我的守護神馬里諾會讓他們好看。
別的乘客都在打瞌睡,車頂上的閱讀燈都關掉了。沒多久,我們已經穿過阿什蘭的一半。許多圍著整齊白欄杆的房子面對著鐵道,空旗杆和空陽台向我們打著招呼,我一直在猜想裡面住著什麼樣的人。經過一家家沉睡中的商店、理髮店、文具店和銀行,倫道夫·梅康學院的英式建築出現在眼前,覆蓋著霜雪的運動場上已經有全身披掛的橄欖球選手的身影。火車繞過校區後,漸漸加快了速度,城鎮的遠方是紅土河岸。我靠入椅背,火車有規律的響聲催我入眠。離里士滿越遠,我感到越輕鬆,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我沒有做夢,一個小時里完全失去知覺。再度睜開眼睛時,窗外的天色已經透藍,我們正跨過匡提科溪。溪水像拋過光的白蠟,彎道和波浪間閃著晶亮的晨光。我想起了馬克,想起我們在紐約的那晚,還有過去的種種。自從上次電話留言後,再沒有他的消息。我想知道他在做什麼,但又害怕知道。
馬里諾坐直身,眯著眼看我。是吃早餐和抽煙的時候了,但前後順序不拘。
餐車裡坐了五成人,這些人在美國任何一處車站都看得到,都呈半昏睡狀態,相當閑適。一名年輕人打瞌睡點頭的節奏,大概和他隨身聽里的音樂完全一致。一個疲倦的女人抱著蠕動的小孩。一對老夫婦正在玩撲克牌。我們在角落找到一張空桌,我點了根煙,馬里諾去看有什麼可吃。他帶回包裝好的火腿蛋三明治,唯一可稱道的地方就是東西是熱的,咖啡也還不壞。
他咬開三明治的保鮮膜,看了我椅角的購物袋一眼。袋中是一個保麗龍盒,盒內用乾冰裝著斯德琳·哈博的肝臟、血塊和胃中的殘留物。
「多久會化掉?」他問。
「還能撐一段時間,只要火車不改道就好。」我回答。
「說到時間,既然我們現在有的是時間,何不再談談你說過的止咳藥?你昨晚大致解釋過,可當時我快睡著了。」
「你今天早上也一樣。」
「難道你不累嗎?」
「我累極了,馬里諾,累到快活不下去了。」
「你最好活下去,我可不想一個人提那袋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喝了一口咖啡。
我故意像授課一樣開始講解。「我們在哈博小姐的浴室找到的止咳藥,其主要成分是右旋美沙芬,那是一種可待因,類似鴉片中的催眠劑。除非你服用過量,否則基本上無害。它算是化合物中的右旋異構體,全名可能對你沒有多大意義……」
「哦,是嗎?你怎麼知道對我有沒有意義?」
「三-甲氧-N-甲嗎啡。」
「算了,的確毫無意義。」
「還有一種相同的化合物,其異構體有別於右旋異構體,稱為左旋異構體。左旋異構體是由左旋美沙芬(levomethorphan)組成,這是一種相當強的麻醉劑,藥性比嗎啡強五倍。這兩種成分很難分辨,唯有一種叫作偏光計的光學儀器才測得出來。右旋美沙芬會將光線轉到右邊,左旋美沙芬則將光線轉到左邊。」
「也就是說,沒有這種器材,就無法區分這兩種葯。」馬里諾下了結論。
「對,一般的藥品試驗程序檢測不出來,」我回答,「左旋美沙芬與右旋美沙芬看起來完全相同,因為兩者的化合物是一樣的,唯一的不同就是它們會將光線轉到不同的方向。這道理就像右旋蔗糖和左旋蔗糖一樣,它們在組成架構上看起來是同一種蔗糖,但右旋蔗糖是食用糖,左旋蔗糖則對人體沒有營養價值。」
「我不是很懂,」馬里諾揉著眼睛,「化合物怎麼會看起來一樣,事實上又不一樣?」
「你把右旋美沙芬和左旋美沙芬當成雙胞胎,他們不是同一個人,可看起來一模一樣,唯一明顯的差異在於一個是慣用右手,一個是左撇子,一個無害,一個足以致命。這樣能不能幫助你理解?」
「嗯,我懂了。要多少左旋美沙芬才會讓哈博小姐送命?」
「三十毫克大概就夠了,也就是兩粒十五毫克的藥丸。」我說。
「假設她吃了,會怎麼樣?」
「她會很快進入昏迷狀態,然後死亡。」
「你認為她明白那些異構物嗎?」
「或許。」我回答,「我們知道她有血癌,也可以從火爐里融化的塑膠和其他燒毀物推測出她想隱瞞自殺的事實。她可能故意留下了那瓶止咳藥,好讓我們在進行藥物化驗時,誤以為她體內含的是右旋美沙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