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弗吉尼亞州匡提科市的聯邦調查局訓練中心是由玻璃與紅磚組成的建築。我永遠忘不了幾年前在那裡的情形,早上總是被機槍聲吵醒,一不小心走錯方向,便差點被迎面而來的坦克軋死。
周五早上,本頓·韋斯利與我們約好見面。我到達時,馬里諾已在水池邊等候。我跟著他前往新大樓,他走一步,我得走兩步才趕得上。大樓前廳非常寬闊,光線充足,像一個高級旅館,所以得了個綽號叫「匡提科希爾頓」。馬里諾在前台交出手槍,把我們兩人的資料登記好。在我們佩戴來賓證的同時,前台職員通知韋斯利,說我們已經完成了安檢手續。
這裡像個迷官,由許多玻璃走廊連接各區的辦公室、教室和實驗室。從一棟大樓到另外一棟大樓,完全不需要經過室外。不管我來得多頻繁,總是會迷路。馬里諾似乎知道方向,於是我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看著一群群以顏色區分身份的學員與我們擦肩而過。紅色襯衫加卡其褲的是警察;灰色上衣、黑色褲子塞入鋥亮長靴的是緝毒組新探員,他們的學長則穿全黑制服;聯邦調查局新探員穿藍色上衣、卡其長褲;最精銳的人質組一身白色。這些學員不管男女,每個人的身材都適中,儀容也極為整齊。我可以嗅出他們軍人般的氣質,還有一股擦槍劑的味道。
我們走進電梯,馬里諾按下標有LL的按鈕(大家都戲稱LL代表LowLow,最低階層)。那是地下六十英尺深的地方,即室內射擊室底下的第二層樓。我認為訓練中心把「行為科學組」放在這樣接近地獄的地方相當合理。行為科學組是新的名稱,從前裡面的工作人員都被稱為犯罪研究探員(Criminal Iigative Agents),簡稱CIA,與中央情報局一樣,容易搞混。現在名字雖是新的,工作內容卻沒改變。他們永遠在研究變態殺人狂——那些專以給別人造成極端痛苦為樂的魔鬼。
出了電梯,我們走進一條土褐色長廊,又走進一個土褐色辦公室。韋斯利出現了,領我們進入裡面的一間會議室。羅伊·漢諾威爾已經坐在長桌的一端。這名纖維專家總不記得我是誰,每回他伸手,我都要再自我介紹一次。
「哦,是的,斯卡佩塔醫生,你好嗎?」每回他都這麼問候。
韋斯利關上門。馬里諾東張西望,因找不到煙灰缸而嘮叨,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可樂罐代替。我抑制住也想從袋子里拿煙的慾望,訓練中心就像護理中心一樣沒有煙味。
韋斯利白襯衫的背部都皺了,雙眼疲憊地看了看資料夾里的文件,然後直奔主題。
「斯德琳·哈博的案子有沒有新進展?」他問。
昨天我看過她的組織片,對發現的東西並不感到意外,但無助於我了解她猝死的原因。
「她有慢性骨髓性白血病。」我回答。
韋斯利抬頭。「是死因嗎?」
「不是。事實上,我不確定她知道自己有這種病。」
「奇怪,」漢諾威爾說,「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得了白血病?」
「白血病的發作是在不知不覺中進行的,」我向他們解釋,「有些癥狀非常溫和,像夜間盜汗、疲倦、體重減輕。說不定一段時間前,醫生已經診斷她患了這種病,而一切都在控制中。總之,她的生命尚未遭受威脅,白血球也還沒增加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沒有出現任何嚴重感染的情形。」
漢諾威爾有些困惑。「那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我坦承。
「藥物中毒?」韋斯利一面做筆記一面問。
「藥物組已經開始第二輪測試,」我回答,「初步調查顯示零點三的酒精濃度。此外,她的血液中含有類似嗎啡的右旋美沙芬 ,是普通止咳藥的成分。我們在她家樓上的浴室洗手台上找到一瓶止咳藥,裡面還剩下一半。」
「所以不是止咳藥害的。」韋斯利自言自語道。
「喝掉一整瓶也無害。」我告訴他,又加了一句,「這的確很難理解。」
「一有新發現立刻通知我,好嗎?讓我知道她究竟是怎麼回事。」韋斯利又翻了幾頁筆記,開始計畫中的下一步,「羅伊研究過貝麗爾兇案的纖維,我們現在就開始討論這一部分,之後,」他抬眼看著我們,「我要和你們談另外一件事。」
韋斯利看起來有些沉重,我感覺他這次召集我們的理由不會讓我們太高興。漢諾威爾的表現剛好相反,還是那副鎮定自若的樣子。他的頭髮、眉毛、眼睛全是灰色,甚至連西裝都是,如此平靜又如此平淡的顏色,讓我不禁懷疑他有沒有血壓。
漢諾威爾簡潔有力地開場:「斯卡佩塔醫生,你們要求我做的纖維調查,除了一項例外,並沒有呈現意外的結果。沒有特別的色素,橫切面也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形狀。我的結論是六根尼龍纖維來自六種不同的物件,和你們里士滿的檢測人員說的一樣。還有,其中四種與車上的地毯材料吻合。」
「怎麼看出來的?」馬里諾問。
「尼龍沙發布和地毯在陽光和高溫下都容易退色,」漢諾威爾說,「如果事先不經過金屬色素染色,也就是抗紫外線與抗熱處理,車上的地毯會在短時間內退色。我以X射線熒光檢測後,發現有四種纖維含有金屬成分。我不能斷言那四種纖維來自車內地毯,可兩種材料的確是吻合的。」
「有沒有辦法查出是什麼車的地毯?」馬里諾問。
「恐怕沒辦法。」漢諾威爾回答,「除非這幾種纖維很特別,有可能追查到專利廠商,否則一定徒勞無功,尤其是日本製造的汽車。我以豐田汽車為例,地毯的前身是小珠子,這些珠子是從美國出口到日本的。日本人將珠子紡成纖維紗,運回美國織成地毯,送回日本加裝到車內,再將汽車運回美國來賣。」
他越說希望越渺茫。
「就算是美國本土生產的車,也令人頭痛。比如克萊斯勒,它可能會向三個不同的供應商訂購同一種顏色的地毯。汽車生產到一半,可能又會更換供應商。假設你和我都開一九八七年款黑色的克萊斯勒男爵,內飾都是棗紅色,但我車上地毯的製造商可能與你的不同。所以,這次纖維調查的唯一發現,就是它們來自不同的物件,其中四根可能來自車上地毯。所有纖維的顏色和橫切面都不同,有的材料是烯烴類,有的是戴諾,有的是丙烯酸棉,五花八門,非常奇怪。」
「很顯然,」韋斯利判斷道,「兇手的職業或環境會使他接觸到不同種類的地毯。還有,他殺害貝麗爾·麥迪遜時穿的衣服布料容易使纖維附著在身上毛料、燈芯絨、法蘭絨屬於這種布料,但我們沒找到任何毛纖維或染色棉纖維。」
「戴諾纖維呢?」我問。
「通常拿來做女人的職業裝,有時也用來生產假髮、假皮衣。」漢諾威爾答覆。
「是,但不全然是。」我說,「以戴諾纖維製成的襯衫或長褲會像多元酯一樣容易引起靜電,使東西容易附著,這樣就可以解釋兇手身上為什麼帶有這麼多纖維。」
「有可能。」漢諾威爾答道。
「說不定那畜生戴假髮。」馬里諾提議道,「我們知道是貝麗爾讓他進門的,也就是說她不覺得來人很危險。如果敲門的看起來是女人,大多數婦女都不會感到害怕。」
「你是說男扮女裝?」韋斯利說。
「說不定,」馬里諾回答,「有些扮相還真迷人,連我都看不出來,除非走近仔細觀察他們的臉蛋。」
「如果兇手是個變裝者,」我說,「又怎麼解釋那些附著在他身上的纖維?假使那些纖維來自他的工作場合,他不可能在工作時男扮女駐」
「或許他是男扮女裝的『妓女』,」馬里諾說,「整晚進出別人的汽車,或在汽車旅館鋪有地毯的房間來來去去。」
「那麼他選擇的對象不應該是貝麗爾。」我說。
「對,可這就能解釋他為什麼沒有留下精液。」馬里諾說,「男扮女裝者、男同性戀者通常都不會強暴女人。」
「他們通常也不會謀殺女人。」我說。
「我最先提到,纖維調查結果有一項例外,」漢諾威爾瞄了一眼手錶,「就是令你好奇的那根橘色纖維。」他灰色的眼睛注視著我。
「三葉形的那根。」我回想起來。
「是的。」漢諾威爾點頭,「是很少見的形狀,製成這種形狀的主要目的是隱藏灰塵與分散光線。據我所知,七十年代末出產的普利茅斯汽車上有三葉形纖維所制的地毯,其橫切面和貝麗爾一案的那根一樣。」
「但我們找到的纖維是丙烯酸棉,」我提醒他,「不是尼龍。」
「你說對了,斯卡佩塔醫生。」他說,「我那麼說,只是給你提供一個比較完整的背景,凸顯出那根纖維的罕見性。它是丙烯酸棉,又是鮮橘色,鮮橘色永遠不會出現在汽車的地毯上。因此,我們可以排除幾種可能的出處,包括七十年代末的普利茅斯汽車,甚至你能想到的任何一種汽車。」
「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