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馬里諾來到停屍間時,我正在蓋瑞·哈博身上划下Y形刀口。
我拿起肋骨,從胸腔里取出些許內臟。馬里諾默默地在一旁觀看,房間里只聽得到水槽的滴水聲、手術器械的敲擊聲和對面助手霍霍的磨刀聲。我們今早要驗四具屍體,幾張解剖台都滿了。
既然馬里諾不發問,我便主動引出話題。「從傑布·普瑞斯那裡查出了什麼?」
「警察沒有他的檔案,」他瞪著眼倉促作答,「沒有前科,也不招供。如果他開口說話,我猜他會變成男高音,拜你的好身手所賜。我之前到過偵訊組,他們正在沖洗他照相機里的照片。一洗好我就拿過來給你看。」
「你看過了?」
「只看到底片。」
「怎樣?」我問。
「在冷凍室里拍的,都是哈博兩姐弟。」
不出所料。「他會不會是哪家八卦雜誌的記者?」我戲塘地說。
「異想天開。」
我抬頭看馬里諾,他似乎心情不佳,看起來也比平常狼狽,刮鬍子刮出兩道傷,眼睛也充滿血絲。
「我認識的記者不會帶格洛克九毫米的槍。」他說,「被逮到時也啰唆得很,吵著要硬幣打電話給報社律師。這傢伙一語不發,非常專業。他破門闖入,選的是法定假日,沒人上班的星期一下午。我們找到了他的車,停在三條街外的超市停車場,是租來的,車上有行動電話。後車廂有大批彈匣,足夠支援一小支軍隊,還有一支麥克-10型機槍和防彈背心。他絕不是記者。」
「我不認為他很專業。將膠捲盒留在冷凍室里是很大意的行為。再說,如果他真的很小心,應該選擇半夜兩三點進來,而非光天化曰。」
「你說得沒錯,留下膠捲盒確實太大意,」馬里諾附和道,「但我可以解釋他選擇的時間。如果普瑞斯在冷凍室時,殯儀館或警察剛好來運屍,他可以假裝是在這裡工作。要是他在半夜兩點進來,一旦被抓到就毫無借口。」
無論如何,傑布·普瑞斯懷著特定目的而來。他那把格洛克九毫米手槍是最恐怖的武器,其子彈可以在撞擊人體的剎那間立刻散裂,像鉛製冰雹般把肌肉與內臟炸爛,麥克-10型機槍則是恐怖分子與毒梟的最愛,在中美洲、中東和我的家鄉邁阿密,可以極低廉的價格獲得。
「你們的冷凍室可能要上鎖了。」馬里諾提議。
我早就想這麼做,只是一直沒有實現。殯儀館和警察經常在下班以後進出那裡,上鎖會令他們很不方便。此外,還得另配鑰匙給警衛和值班的地方法醫,他們都會抗議,引發問題。該死!我最討厭問題!
馬里諾的注意力轉回到哈博身上。不需要解剖或專家就能得知哈博的死因。
「他的頭頗上有多處裂傷,腦子也一樣。」我說。
「他的脖頸最後被割斷,和貝麗爾一樣?」
「他的頸靜脈和頸動脈都被切斷,如果他仍有血壓,應該會在幾分鐘內因失血過多而死。可他的內臟顏色並沒有變得很淡,也就是說,他並非因流血過多致死。他死於頭部受創,在脖子被割前就死了。」
「沒有因自衛而受傷的痕迹?」
「沒有。」我放下手術刀,將哈博的指頭一個個扳開,「指甲沒裂,沒有挫傷,完全沒有抵禦武器的襲擊。」
「也不知道是被什麼重擊的。」馬里諾思索著,「天黑後他開車回家,兇手早已在等他,大概是躲在樹叢里。哈博走下車,準備關車門時兇手出現,猛擊他的後腦……」
「左前下行的冠狀動脈呈現百分之二十的狹窄現象。」我一面說出檢查結果,一面尋找鉛筆。
「哈博斷氣後,兇手繼續逞凶。」馬里諾仍在分析。
「右冠狀動脈呈百分之三十的狹窄現象。」我將數據寫在空的手套包裝袋上,「沒有血管梗塞的痕迹。心臟健全,但有點擴大。大動脈開始鈣化,顯示初期的動脈硬化。」
「然後那傢伙抹了哈博的脖子,像是為了確保他送命。」
我抬起頭。
「不管是誰做的,他非要哈博死不可。」馬里諾重複道。
「我不確定兇手會作這麼理性的思考。」我反駁道,「看看他,馬里諾,」我將頭皮蓋回如破了的蛋一般的頭骨,指出上面的傷口,「他的頭部至少被猛擊七次,足以致命,卻又被割斷了脖子,這是蓄意殺人,同貝麗爾的案子一樣。」
「好吧。是蓄意殺人,我不跟你爭。」他說道,「我只是說,兇手要確定貝麗爾與哈博真的死了。整個頭幾乎被砍下來,這樣他就能高枕無憂,不怕受害者活過來指控他了。」
我開始將哈博胃裡的東西倒進容器,馬里諾做了個怪臉。
「不用檢查了,我可以告訴你他吃了什麼,我就坐在那裡看他吃的,花生和兩杯馬提尼。」他說。
哈博死的時候,胃裡的花生已消化得差不多,只剩下褐色的液體,我還能聞到酒味。
我問馬里諾:「你和他談了什麼?」
「什麼都沒談。」
我瞥了他一眼,將標籤貼在容器上。
「我到酒館後,喝了一點檸檬汽水,」他說,「等了十五分鐘。五點時,哈博走了進來。」
「你怎麼知道是他?」他的腎有一點結石,我將它們放在秤上,記下重量。
「看他的白髮就知道了,就像波提描述的一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找了張桌子坐下,沒同任何人說一句話,點了他的『照舊』,就開始吃著花生等酒。我觀察了他一陣子才走過去,抓了把椅子坐下來自我介紹。他說他幫不了我,也不想談話。我逼問他知不知道貝麗爾被人威脅了幾個月。他顯得很不耐煩,說不知道。」
「你認為他說的是真話?」我也想知道哈博的飲酒習慣,他的肺部脂肪過多。
「我無法得知。」馬里諾將煙蒂彈到地上,「接著,我問他貝麗爾遇害當晚他在哪裡。他說和往常一樣在酒館喝酒,喝完就回家了。我又問他的姐姐能否為他作證,他說她不在家。」
我驚訝地抬起頭,手術刀還懸在空中。「她去了哪裡?」
「出城了。」
「他沒說什麼地方?」
「沒有。他這麼跟我說:『那是她的事情,別問我。』」馬里諾看著我切下一片肝臟,覺得噁心,「我原來最喜歡吃洋蔥肝片,你相信嗎?我認識的警察中,沒一個看過解剖後還吃肝的……」
我拿電鋸鋸開頭頻時,馬里諾投降了,他退到後面,骨屑在刺鼻的空氣中飄揚。就算屍體沒有腐爛,打開內部時也會發出臭味,看起來也令人很不舒服。我必須稱讚馬里諾,不管解剖情況多糟,他總會出現。
哈博的頭部很軟,有幾處損傷,出血不多,這表示他受傷後沒活多久。幸好如此,他和貝麗爾不同,他還沒來得及感到恐懼或痛苦,也不用求饒,就死了。此外,他的死法與貝麗爾的還有幾點不同。他沒有受到威脅,至少我們還沒發現。沒有性侵害的成分。他死於重擊而非劈砍,而且他的衣物沒有遺失。
「他的皮夾里有一百六十八塊錢。」我告訴馬里諾,「他的手錶和戒指也登記了。」
「他的項鏈呢?」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有一條很粗的金項鏈,上面有一枚紋章,是個盾牌。」他描述道,「我在酒館看到的。」
「他來的時候身上沒有,昨晚在兇殺現場也沒看到……」其實不是昨晚。哈博死於上周日,今天已是周二,我已經弄不清時間了。過去兩天完全不真實,若非早上我將馬克的留言重聽了一次,也會懷疑那個電話不是真的。
「可能是兇手拿走了,又是紀念品。」馬里諾說。
「這不合理,」我說,「殺死貝麗爾的兇手對貝麗爾有瘋狂的佔有慾,所以拿走她的東西作為紀念品,但拿哈博的東西又為了什麼?」
「可能是戰利品,和打獵剝皮的道理一樣,可能是職業殺手證明工作成績的證據。」
「我以為職業殺手更利落一點。」我反駁道。
「對,你以為,就像你以為傑布·普瑞斯如果夠專業,不至於會把膠捲盒留在冷凍室。」他略帶諷刺地說。
我摘下手套,將所有試管與取樣標上標籤,收拾好文件,上樓回辦公室,馬里諾跟著我。
羅絲將晚報留在我的記事簿上。哈博的兇案和他姐姐的暴斃都上了頭條,旁邊一則新聞則將我的心情打落到谷底:
首席法醫涉嫌「遺失」爭議性手稿
消息發出地為紐約,報道最後還提到我昨夭下午當場制伏一個名叫傑布·普瑞斯的竊賊。我猜關於手稿的指控來自斯巴拉辛諾,傑布·普瑞斯的部分來自警方報告,我手邊成堆的電話留言則來自記者。
「你有沒有查過她的電腦軟盤?」我將報紙扔給馬里諾時問道。
「查過,」他說,「我看過了。」
「有沒有找到大家搶著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