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第二天,周日。我錯過了鬧鐘的叫聲,錯過了彌撒,錯過了午餐。當我終於爬下床時,感到自己狼狽不堪。我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夢,但知道絕對不是愉快的夢。

電話在晚上七點剛過的時候響起,當時我正在切洋蔥和青椒,打算做一盤並不想吃的煎蛋卷。幾分鐘後,我已經在黑暗的六十四號公路上飛馳,儀錶盤上方放了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著前往卡勒林園的路線。我的頭腦像不斷電的電腦,一再處理著重複的信息。蓋瑞·哈博被殺了。一個小時前,他從威廉斯堡的酒館驅車回家,下車時通到攻擊。事情發生得極快,兇手手法十分兇殘。和貝麗爾·麥迪遜一樣,哈博遭人斬首。

外面很黑,一陣陣霧氣反射著車燈,再映回我眼裡,能見度幾乎為零。這條公路我已走過無數次,現在卻顯得陌生,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我有點緊張地燃起一根煙,突然發現後方有車燈直射過來。黑暗中,我看不出那是什麼車,只知道它已經越過安全距離,不久又稍稍慢了下來。駛過一英里又一英里,不管我加速還是減速,那輛車始終以一定的距離跟著我。

我拐上一條沒鋪柏油也沒畫線的小路,後面的車燈依然照著我的保險杠。我的點三八手槍放在家裡,現有的防禦武器就是醫事包里的一瓶噴霧。轉了個彎,望見前方的豪宅時,我鬆了口氣,脫口叫道:「主啊!感謝你!」屋前的半圓形車道停滿了車,應急燈照亮了整個地方。我停下車,跟著我的那輛車居然也停在後方。我意外地看著馬里諾走下他的車,將大衣衣領翻起來。

「上帝!」我不悅地叫道,「我不敢相信。」

「我也一樣。」他說著走到我身邊,「我也不敢相信。」豪宅的後門口停了一輛白色勞斯萊斯,車周圍擺了一圈照明設備,馬里諾走入燈光區。「媽的!我只能說媽的!」

到處都是警察,他們的臉龐在燈光下看起來特別蒼白。發電機隆隆作響,間歇的無線電對答聲漂浮在濕冷的空氣中。封鎖現場用的黃條自門梯扶手圍出了一個不祥的四方形。

一名穿咖啡色舊皮衣的便衣朝我們走來。「斯卡佩塔醫生?」他說,「我是威廉斯堡警局刑事組的波提。」

我打開醫事包,取出一包手套和手電筒。

「沒有動過屍體,」波提說,「一切按照華茲醫生的吩咐。」

華玆醫生是執業醫師,全州五百名特約法醫之一,也是令我頭痛的十大人物之一。警方在傍晚通知他之後,他立刻就打電話給我。照慣例,凡是碰到死因可疑或突然暴斃的名人,應該通知首席法醫。但照華茲的慣例,他會迴避所有案子,把責任轉給別人,因為他覺得驗屍很麻煩,而且不想寫報告。他是出了名的很少出現在命案現場的法醫,這裡也沒有他的人影。

「我們是和巡邏組同時趕到的,」波提解釋道,「以防止他們破壞現場。屍體沒被翻動過,衣服也沒動過。」

「謝謝你。」我有些分神地說。

「看來他的頭遭受過重擊,也可能是槍擊,我們沒找到武器。附近地上有許多獵鳥用的子彈,等一下你就會看到。他似乎是在七點十五分左右回來的,把車停在現在這個位置。我們判斷他是在下車的時候遭到攻擊的。」

他看著白色的勞斯萊斯,附近的一切籠罩在比他更高更老的黃楊樹蔭下。

「你來的時候,駕駛座一側的車門開著嗎?」我問。

「不,」波提答道,「車鑰匙在地上,他倒下的時候好像還握在手上。我剛才說過,我們什麼都沒碰,想等你來,或等到天氣迫使我們採取行動。快要下雨了,」他抬頭看著層層厚雲,「也許是下雪。車內沒有任何打鬥或掙扎的痕迹。我們猜兇手一直在等他,也說不定是躲在樹叢里。我只能說一切發生得很快,他姐姐在裡面甚至沒聽到槍聲或其他可疑的聲音。」

我將他留給馬里諾,俯身穿過警戒線走向勞斯萊斯,眼睛緊盯著所踩的每一步。車停的位置與後門台階平行,距離不到十英尺。我停下來取出相機。

蓋瑞·哈博仰躺在地上,頭部離前輪只有幾英寸,擋泥板上濺滿了血。他身上的米黃色針織毛衣幾乎全染成紅色。距他臀部不遠的地上有一串鑰匙,在燈光下閃著黏稠的血光。他的白髮已經染紅,臉上和頭皮有許多開口,系由某種重擊敲碎皮膚造成。顎部有道連接雙耳的刀傷,幾乎把他的頭切了下來。不管我的手電筒照到哪裡,都可以看見亮晶晶的獵鳥小彈珠。他身上和四周至少有幾百顆,連車頂上都有。這種獵鳥彈珠不是從任何一種槍里射出來的。

我在死者身旁不停地移動,拍照取證,然後蹲下來取出溫度計,小心地塞入毛衣,固定在他的左腋下。測得的體溫為三十三點六度,目前室外接近零下一度,屍體的溫度正以每小時三度的速度迅速下降。氣溫已經低於冰點,哈博穿的衣服不是很厚,他的小肌肉部分已開始僵硬。我估計他死亡不到兩個小時。

接下來,我開始捜集送到停屍間途中可能掉落的證物,主要是纖維,毛髮或其他附著在血跡上的東西倒不必那麼急於處理。我慢慢地檢查屍體和周圍,當細長的光線照射到頸部附近時,我注意到一塊綠色的東西,看起來有點像是黏土,裡面藏了幾粒小子彈。我小心翼翼地將這塊東西裝進一個塑料信封時,豪宅後門突然打開了,一個女人睜著驚恐的眼睛對著我。她站在走廊上,旁邊有一名拿著報告夾的警察。

馬里諾和波提穿過警戒線來到我身邊,那名拿著報告夾的警察也走了過來。後門輕輕關上了。

「會有人來陪她嗎?」我問。

「哦,會,」拿著報告夾的警察一面說一面吐出霧氣,「哈博小姐的朋友會過來,她說她不會有事。我們也派了兩組人守在附近,以防兇手回來。」

「有什麼線索嗎?」波提問我。他將雙手插進皮夾克口袋,肩膀拱起來抵禦寒氣,二十五美分硬幣大小的雪片開始飄落。

「兇器不止一種,他頭上和面部的傷口是遭重創所致。」我指著屍體,手套上已經沾滿了血,「頸部的傷口顯然是利器所割。至於那些獵鳥彈珠,沒有一顆變形,似乎也沒有打穿他的身體。」

馬里諾望著散布的彈珠,一副疑惑的樣子。

「我也是這種感覺,」波提點頭,「那些子彈不像是射出來的,只是我不大肯定。這麼說,我們的目標不是獵槍,而是刀子或其他類似修車工具的東西?」

「有可能,但還不能下結論,」我答道,「我能告訴你的,就是他的頸部被利器所傷,頭部被重物擊打過。」

「這樣範圍就大了,醫生。」波提皺眉道。

「是的,很多東西都有可能。」

我也懷疑那些彈珠和獵槍無關,但不願篤定說出。根據過去的經驗,大膽的假設常會被別人詮釋為肯定的答案。有一回,由於我說兇器是「類似」冰錐的東西,導致警察忽略了死者客廳里一根沾血的縫沙發布用的粗針。

「可以將他運走了。」我摘下手套。

哈博被包在一塊乾淨的白布里,裝進斂屍袋。我站在馬里諾旁邊,望著救護車緩緩駛上黑暗偏僻的路。運送死人不需要搶時間,雪下得更大了。

「你要走了?」馬里諾問我。

「你打算再跟蹤我一次?」我臉上沒有笑容。

馬里諾望著後門旁被燈光包圍的舊勞斯萊斯。雪花落在沾血的碎石上,一會兒就融化了。

「我沒跟蹤你,」他認真地說,「我是在快回到里士滿的時候,收到無線電通知——」

「快回到里士滿?」我打斷他,「從哪裡回來?」

「從這裡。」他將手伸進口袋找鑰匙,「我發現哈博是考匹柏酒館的常客,就到那裡強迫他和我聊聊。半個小時前,他罵了我一句渾蛋,轉身就走。我剛離開沒多久,離里士滿大概還有十五英里時,就收到波提的通知。我飛快地趕回來,恰好認出了你的車,就一路跟著,怕你迷路。」

「你是說你今晚在酒館和哈博說過話?」我吃驚地問道。

「沒錯。我離開才五分鐘,他就被宰了。」他氣沖沖地走向他的車,「我要和波提談談,看還能有什麼線索。明天一早我會過去看驗屍,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看著他走開,抖落一頭的雪花。他駕車離開了,我也插進鑰匙發動車子。雨刷推開一層薄薄的積雪,突然就停在玻璃中間再不動彈。我的車再度發出一聲掙扎的吼叫,便成了今晚的第二具屍體。

哈博家的圖書室是個溫暖氣派的地方。紅色的波斯地毯,上等木材雕成的古董,還有一套十八世紀英國奇彭代爾式沙發。我從未摸過真正的奇彭代爾式沙發,更別說坐在上面了。這裡的屋頂很高,屬於洛可可式建築風格?四面全是書牆,大部分的書籍封套是皮質的。我的正對面是一座大理石的壁爐,裡面正燒著新堆的柴火。

我傾身向前,伸手取暖,欣賞著壁爐上掛的畫像。畫中人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女孩,一襲白衣,坐在一張小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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