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芝加哥市查號台也查不到馬克的電話。整個城市有五個馬克·詹姆斯和三個M.詹姆斯。回到家後,我每一個都試過,接電話的不是女人就是陌生男子。我震驚得無法人眠。

第二天早上,我才想到打電話給芝加哥的首席法醫仿斯納,馬克說他們認識。

誠實是最好的計策。略一寒暄後,我告訴岱斯納:「我在找馬克·詹姆斯,一個芝加哥律師,我相信你們認識。」

「詹姆斯……」岱斯納思索片刻後說,「我不認識這個人,你說他在芝加哥當律師?」

「是的。」我的心在往下沉,「在『奧德夫與伯格』。」

「我知道『奧德夫與伯格』,名頭很響亮,但我不記得……馬克·詹姆斯……」我聽到他打開抽屜,翻著紙張。良久,他終於說:「沒有,電話簿上也沒這個人。」

我掛上電話,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咖啡,望著窗外引鳥過來的飼鳥器。灰色的天空表明要下雨了。我的辦公桌上必然有數不盡的文件要處理。今天是周六,周一是國定假日。辦公室一定空無一人,同事們都去享受長假了。我應該去辦公室,趁著安靜多做一點事。但我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腦子裡全是馬克。他好像根本不存在,只是我想像出來的,是一場夢。我越想理出個頭緒,就越陷入迷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已經到了無法忍耐的地步,於是又打了一次查號台,看看能不能找到斯巴拉辛諾家裡的電話,結果沒查到。我悄悄鬆了口氣,打電話給他等於是自投羅網。馬克騙我,他告訴我他在「奧德夫與伯格」工作、住在芝加哥、認識岱斯納,全是謊言!我不斷地期待電話鈴響,希望馬克能打來。我開始整理房子,洗衣服,熨衣服,煮了一鍋番茄醬,做了一點肉丸子放進去,然後看我的信件。

到了下午五點鐘,電話終於響了。

「嘿!醫生,我是馬里諾,」熟悉的聲音向我打招呼,「我無意在周末打擾你,只是找你兩天了,想確定你沒事。」

馬里諾又在扮演守護神了。

「我想讓你看一盤錄像帶,」他說,「既然你在家,我可以拿過去給你。有錄像機嗎?」

他知道我有,他以前也拿過錄像帶給我。「什麼內容?」我問。

「今天我在一個傢伙身上花了整個上午,詢問他有關貝麗爾·麥迪遜的事情。」他停頓下來,我知道他感到很驕傲。

我認識馬里諾越久,就越成為他想自我炫耀時的訴求對象。也許因為他救過我一命,我們便註定要綁在一起,不管我們的性格差異多麼懸殊。

「你今天值班?」我問。

「媽的,我永遠在值班。」他抱怨道。

「我說真的。」

「不算正式值班好嗎?本來是四點鐘下班,可我老婆到新澤西找我岳母去了,我又有一堆事情還要處理,所以一直忙到現在。」

老婆不在,孩子長大離開了,加上陰霾的周六,馬里諾不想回到空虛的家中。自己一人待在空蕩蕩的家裡,情緒也不怎麼高昂。我望著鍋里熱騰騰的醬汁。

「我哪裡也不去。」我說,「把錄像帶拿來,我們一起看。喜歡義大利面嗎?」

他遲疑著:「呃……」

「有肉丸,我正要下面,要不要一起吃?」

「也好,」他說,「我過來。」

貝麗爾想洗車時,習慣到南區的「洗車大師」。馬里諾訪遍城裡的高級洗車房,才打聽到這個消息。

其實高級洗車房並不太多,只有十幾家有自動洗車設備,幫你把車送上軌道,讓一些夏威夷草裙般的機器打上一層肥皂,再由噴射器噴出細細的水柱洗清車子表面。很快,在一陣熱氣烘乾後,有人會把車開到旁邊的空地,由專人手工吸塵、上蠟、拋光等等。馬里諾告訴我,「洗車大師」的超級豪華型洗車費是十五元。

「我運氣奇佳,」馬里諾邊用湯匙將麵條推上叉子邊說,「否則怎麼查得出來?每個工人每天要洗七十甚至一百輛車,誰會記得一輛黑色本田?根本不可能!」

他像個滿載而歸的快樂獵人。上星期給他纖維報告的時候,我就知道他一定會走遍每家洗車房和修車廠。馬里諾的脾氣就是這樣,如果要他到沙漠里找根草,他也會去。

「一直到昨天才查到。」他繼續說,「基於『洗車大師』所在的位置,我把它列在名單後部,我以為貝麗爾會在西區洗車,結果不是,她總去南區。我想唯一的理由是『洗車大師』有修車保養廠。去年十二月她買車後不久,就把車送過去,花了一百多塊錢上了一層保護漆,又成了那裡的會員,這樣一來,她每次洗車可以省兩塊錢,還可以免費享受當周的特別服務。」

「你就是這樣查到的?」我問,「因為她是會員?」

「對。」他說,「他們沒有電腦,害得我得過濾每一張收據,才找到她成為會員的那一張。我們到過她的車庫,看過她那光亮如新的車,我猜她逃到基韋斯特島以前,車必定剛送洗。我查過她的信用卡賬單,唯一在『洗車大師』消費的就是我剛才告訴你的一百塊錢。顯然,在那之後她都是付現金。」

「洗車工都穿什麼顏色的衣服?」我問。

「不是橘色的,不符合你找到的那根橘色纖維。大部分工人都穿牛仔褲、球鞋,上衣是清一色的藍色襯衫,口袋用白線綉了『洗車大師』的字樣。我在那裡什麼都看過了,沒什麼重要的。唯一找到的另一種布料,是他們擦車用的白毛巾。」

「聽起來有些掃興。」我下了結論,將盤子推開。幸好馬里諾還有胃口。從紐約回來以後我的胃始終糾結,心裡掙扎著要不要告訴馬里諾事情的經過。

「可不是。」馬里諾說,「但跟那傢伙交談之後,就出現了巨大的轉機。」

我等待著下文。

「那傢伙叫艾爾·哈特,二十八歲,白人。我一眼就看到他了。他在那裡監督工人做事,卻顯然和那地方格格不人。他看起來很聰明,外表也修飾得整整齊齊,應該是那種穿西裝、打領帶、提公事包上班的人。我問自己,這種人怎麼會待在這種地方?」馬里諾拿一塊大蒜麵包蘸著盤裡的肉醬,「我慢慢晃過去,開始試探他,問他關於貝麗爾的事,拿貝麗爾駕照上的照片給他看,看他是否記得貝麗爾曾經去過,結果……嘿!他居然緊張起來。」

我想,要是馬里諾向我「晃」過來,我也會緊張起來。他多半像一輛大卡車似的向那可憐的小子輾了過去。

「然後呢?」我問。

「然後我們到室內,倒了杯咖啡,開始辦正經事。艾爾·哈特可不簡單。他念過研究所,得了心理學碩士,在大都會醫院當過兩年護士。我問他為什麼從醫院轉到『洗車大師』,他說洗車房是他老爸開的。老哈特在城裡投資好幾樣生意,『洗車大師』只是其中一項。他還有好幾家停車場,也是北區許多住戶的房東。老哈特一定是想訓練兒子,讓他以後繼承衣缽。」

我開始感興趣了。

「艾爾應該是衣冠楚楚的上班族,但他不是,這代表什麼?代表艾爾是個失意的人。他老爸不喜歡他去上班,他居然就可以遵照老爸的意思,站在洗車房指揮工人怎麼上蠟、怎麼擦保險杠。我猜他這裡一定有問題。」馬里諾用油乎乎的手指指著腦袋。

「也許你應該聽聽他父親的想法。」我說。

「對,他會告訴我,他唯一的希望竟然是個傻瓜。」

「你決定怎麼追蹤這個人?」

「已經開始了。」他答道,「看看錄像帶,我在總部花了一個中午盤問艾爾·哈特。那傢伙能言善道,對貝麗爾的事情非常好奇,他說他在報上讀到消息——」

「他怎麼知道貝麗爾是誰?」我打斷他,「報紙和電視都沒有播出她的照片,難道他知道她的名字?」

「他說他不知道死者就是去過洗車房的金髮女郎,直到我讓他看了駕照照片,他才認出,然後他裝出很震驚、很難過的樣子。他注意聽我的每句話,想聽我談到貝麗爾。對於一個根本不認識貝麗爾的人來說,他顯得過分關心。」他把已弄皺的餐巾放到桌上,「你自己看吧。」

我煮了一壺咖啡,把臟盤子收進水槽,便和馬里諾到客廳看錄像帶。畫面地點對我來說並不陌生,我去過幾次。警局的詢問室是個四方形的小房間,地毯上除了一張空桌,什麼都沒有。離桌子不遠處有個燈的開關,只有行家或特別謹慎的人才會注意到上方的螺絲不見了。螺絲孔的另一頭是一間攝像室,使用的是特殊的廣角攝像機。

哈特乍看之下並不可怕。他看上去溫和,臉色略青,金髮開始向額頭上方退去。要不是他那過小的下巴使臉部像是直接連著脖子,他應該還挺英俊。他穿著栗色皮夾克、牛仔褲,尖細的手指不安地擺弄著七喜汽水罐。馬里諾坐在他正對面。

「貝麗爾·麥迪遜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使你注意到她?」馬里諾問道,「你們洗車房每天有那麼多車進出,難道你記得所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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