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我們竟然與斯巴拉辛諾喝了一個小時的酒,簡直難受極了。他假裝不認識我,其實他心裡知道我是誰。我不認為這次相遇出於偶然。在紐約這種大都市不可能發生這類偶然。

「你確定他不知道我來了?」我問。

「他怎麼會知道?」馬克回答。

他抓著我走向第五十五街,從他的力道,我感覺得到他的焦急。卡內基音樂廳前已變得空空蕩蕩,只有幾個人在人行道上漫步。已經接近凌晨一點,我的腦筋還泡在酒精里,神經則感到緊張。

斯巴拉辛諾喝得越多動作就越遲鈍,話也說得越諂媚,到最後已經語無倫次了。

「他是裝的。你以為他已經醉倒了,明早起來什麼也不記得。錯了,他連睡覺的時候都很警覺。」

「這不像是安慰我的話。」我說。

我們走入電梯,都刻意不說話,盯著指示燈數樓層。我們的腳安靜地踏在走廊上。走進房間,見到旅行袋已經送到床邊,我感到安心。

「你在附近嗎?」我問道。

「距離你兩個房間。」他的目光搜尋著什麼,「願意請我喝杯睡前酒嗎?」

「我沒帶什麼來……」

「酒吧里放滿了酒,你一看就知道。」

我們都想再來一杯。

「斯巴拉辛諾下一步會怎麼做?」我問道。

所謂酒吧指的是一個小冰箱,裝滿了啤酒、葡萄酒和小瓶烈酒。

「他知道我們在一起,」我強調,「然後呢?」

「看我怎麼跟他說而定。」

我用塑料杯倒了一杯威士忌給他。「那麼借問一下,你會怎麼告訴他,馬克?」

「謊言。」

我在床沿上坐下。

他拉過旁邊一把椅子,慢慢地旋轉著杯中號拍色的液體。我們的膝蓋幾乎要碰上了。

「我會告訴他,我想從你這裡挖消息。」他說,「我在試著幫他。」

「也就是說你在利用我,」我的思緒像受千擾的無線電一樣充滿雜音,「你在利用我們的過去打探消息。」

「對。」

「那真是謊言嗎?」我追問。

他笑了,我幾乎忘記自己曾經多麼愛聽他的笑聲。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我抗議道。房間里似乎很熱,威士忌讓我臉紅。「如果是謊言,馬克,那真相又是什麼?」

「凱,」他依然微笑著,眼睛盯著我,不讓我走,「我已經告訴你真相了。」他沉默片刻,傾身撫摸我的臉頰。我想要他吻我。我怕極了這種意念。

他靠回椅子。「你為什麼不待下來,至少待到明天下午?也許明早我們可以一起去見斯巴拉辛諾。」

「不。那正如他所願。」

「隨你吧。」

幾個小時後,馬克已經走了。我清醒地躺在床上凝視著黑暗,意識到身旁空空的冰冷。馬克過去也從不留下來過夜,第二天早上我得一個人在公寓收拾衣物、臟杯子、碗盤、酒瓶和煙灰缸。那時我們倆都抽煙。我們會熬到半夜一兩點,甚至到三點,不停地說話、笑、愛撫、喝酒、抽煙。我們也會起爭執。我討厭和他辯論,但後來都變成互相攻擊,以牙還牙,一個堅持法律一個堅持哲學地沒完沒了。我總是等著他說他愛我,但他從不曾說過。到了早晨,我總是覺得空虛。我會想起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在過完聖誕節,幫母親收拾聖誕樹下的包裝紙時的那種感覺。

我不知道我要什麼,也許我什麼都不要。我們情感疏離,不應該在一起。但我依然如故,毫無改變。如果他主動,我知道我會拋棄理智。慾望是沒有理由的,我對親密關係的渴求從未停止。我記起他的嘴唇碰觸我的方式、他的愛撫和我們的饑渴。我被回憶狠狠折磨著。

我忘記請服務台叫醒我,也沒去設定床邊的鬧鐘。生物鐘讓我六點起床,我準時醒來,坐直身子,心中的感受和此時的外貌一樣糟糕。熱騰騰的淋浴與仔細的梳理仍藏不住黑眼袋和蒼白的臉色,浴室的燈光誠實得殘忍。我與航空公司通完電話,敲響了馬克的門。

「嗨!」他打招呼。他還是那麼整齊有精神,真差勁。「你改變心意了?」

「是的。」我說。他身上散發的古龍水香味那麼熟悉,令我的意念作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

「就知道你會。」

「你怎麼知道?」

「你從不放棄挑戰。」他通過梳妝台的鏡子望著我,同時打著領帶。

馬克和我約好午後在「奧德夫與伯格」碰面。事務所大廳是一處又深又冰冷的空間,黑色的地毯上立起黑色的柱子,頂上掛著銅質聚光燈。兩張黑色椅子中間擺了一大塊銅當作桌子。此外再無傢具,也沒有植物或圖畫,只有兩座螺形的雕塑像手榴彈一樣,炸破這整間大廳的空洞。

「我可以幫你嗎?」櫃檯小姐從空間的最深處對我微笑道。

在我回應之前,黑色的牆壁突然翻開,馬克走出來替我拿行李,帶我進入一條寬大的長廊。我們經過一扇扇門,門內是寬敞的辦公室,每一間都可以隔著暗色玻璃看到曼哈頓的風景。我沒看到任何人,可能都去吃午飯了。

「大廳是哪個傢伙設計的?」我噓聲道。

「我們要見的傢伙。」馬克說。

斯巴拉辛諾的辦公室比剛才看到的地方大兩倍。他的桌子是一塊美麗的黑檀木,桌上點綴著磨亮的寶石鎮紙,房間四周圍著大片的書牆。這位名律師穿的看來是約翰高迪的名牌西裝,襟上襯著血紅色的汗巾。我們進來的時候,他並沒做出歡迎的動作,甚至一度不看我們。我們自己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就要吃午飯了,」他合上公文夾,抬起頭,冰冷的藍眼睛望著我們,「我絕對不會佔太久的時間,斯卡佩塔醫生。馬克與我剛才在研究我的客戶貝麗爾·麥迪遜的資料。身為她的律師與遺囑執行人,我有一些要求,相信你可以幫助我完成她的願望。」

我沒說話。我想找煙灰缸,但沒找到。

「羅伯特要她的手稿,」馬克說,「特別是她最後寫的那本書。凱,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對他解釋過法醫辦公室不負責保管這些私人物件。」

我們在早餐時預演過。馬克本應在我到達以前「對付」斯巴拉辛諾,可我覺得現在我才是被「對付」的人。

我徑直看著斯巴拉辛諾說:「送到我辦公室的那些東西都是證物,其中不包括你要的手稿。」

「你是說你沒有手稿?」他問。

「沒錯。」

「你也不知道東西在哪裡?」

「對。」

「我不太明白你所說的。」

他毫無表情地打開一個資料夾,取出一份複印的文件。我看出那是有關貝麗爾一案的警方報告。

「根據警方的資料,貝麗爾的房間內有一份手稿,」他說,「現在你告訴我沒有,你可以解釋嗎?」

「發現了幾張手稿,」我答道,「但我想那不是你想要的東西,斯巴拉辛諾先生。那不是最後一本著作,而且警方也從未將那份手稿交給我。」

「有幾頁?」他問。

「我沒有親眼看到。」

「誰看過?」

「馬里諾組長,他才是你要找的人。」

「找過他了,他說他把手稿給了你。」

我不相信馬里諾會說這種話。「一定是誤會。我想馬里諾的意思是說,他把一份死者早年所寫的不完整手稿交到了證物化驗室。那屬於另一個部門,只不過剛好和我在同一棟大樓。」

我望著馬克。他表情僵硬,正在流汗。

斯巴拉辛諾移動身軀,皮椅發出吱吱的響聲。「斯卡佩塔醫生,我要對你直說了,我不相信你。」

「你相信與否,並非我能左右。」我鎮定地說。

「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他和我一樣鎮定,「那些紙只是一些廢紙,可若是有些人很想要它,價值就不同了。我知道至少有兩個人會出高價收購貝麗爾生前寫的最後一部小說,而且不包括出版商。」

「這些都與我無關。我的辦公室里沒有你要的東西,從未有過。」

「總有人拿了。」他望向窗外,「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貝麗爾,我熟悉她的習慣,斯卡佩塔醫生。她出城一段時間,一回到家幾個小時內就被殺,我認為她的手稿一定在身邊,在她的工作室、手提包或行李內。」他那對藍色的小眼睛轉過來看著我,「她在銀行沒有保險箱,不可能放在其他地方,也沒其他地方可放。她出城的時候帶走了,一直在寫,她回到里士滿,必定會把手稿帶回來。」

「她出城一段時間,」我重複他的話,「你確定?」

馬克沒有看我。

斯巴拉辛諾靠在椅子上,手指輕敲著肚皮。「我知道貝麗爾不在家,我不斷打電話找她,卻好幾周都找不到。一個月前她突然打電話給我,不肯告訴我她在哪裡,只表示自己很安全,並且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