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醫辦公室工作的好處,就是不需要等待書面報告。這裡的多數化驗人員和我一樣,在寫報告前就得到了答案。一個星期前,我將貝麗爾·麥迪遜的遺物證據交出去,等到書面報告至少還要好幾個星期。我知道負責此事的瓊妮·哈姆已經有些看法,於是,處理完早上的案子,我懷著好奇的心情走上四樓,手中還端了一杯咖啡。
瓊妮的「辦公室」位於走廊的尾端,夾在證物分析室與藥物分析室中間,小得不能再小。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坐在黑色辦公桌前看立體顯微鏡。她手握筆記簿,上面工整地寫滿了筆記。
「會打擾你嗎?」我問。
「會比其他時候更合適一點。」她移開注意力,抬頭看了看。
我拉開椅子。
瓊妮身材嬌小,一頭黑色的短髮,大大的眼睛,目前正攻讀博士學位,晚上上課,還是兩個小孩的母親。她看起來總是很累,而且有些苦惱。這裡的多數化驗人員都是如此,人家也都這麼說我。
「想向你打聽貝麗爾·麥迪遜的化驗結果,你發現了什麼?」
「你一定難以相信,」她翻到筆記簿的前幾頁,「貝麗爾·麥迪遜的遺物證據非常複雜。」
我並不意外。我交了一大堆信封和證物袋以供化驗,貝麗爾的屍體覆滿了血,因而沾滿了微塵。微塵中屬纖維類最難檢驗,在放到顯微鏡下以前,必須先徹底清潔——每一根纖維都要放到有肥皂溶液的容器中,繼而置入超音波浸盤。等纖維上的血和泥都沖洗乾淨了,再用消過毒的濾紙過濾皂液,然後才能放在顯微鏡載玻片上。
瓊妮快速瀏覽著筆記。「根據我的觀察,貝麗爾·麥迪遜不是在家裡被殺的。」
「不可能!」我回答,「她是在樓上死的,而且死後不久警察就到了。」
「這我知道,讓我先向你說明幾根與她家有關係的纖維。有三根纖維是從她膝蓋和手上的血跡中捜集來的。這些是毛纖維,兩根呈暗紅色,一根呈金色。」
「來自樓上的東方式祈禱毯?」我回憶著兇案現場照片。
「是的,與警方給我的地毯抽樣相同。如果貝麗爾在地毯上爬過,就可以解釋這三根纖維的出處。這部分很清楚。」
瓊妮伸手拿過一疊厚紙板封面的樣本夾,快速瀏覽後抽出一本,翻開夾子,取出幾個玻片。「除了那三根毛纖維,還有一些棉纖維,都沒有用,可能來自任何地方,也許來自覆罩屍體的白布。接下來,我檢查了從她頭髮、脖子和胸部的血跡中以及指甲里搜集來的十根纖維,都是合成纖維。」她抬頭看我,「這幾根纖維和警察送來的家中抽樣不相符。」
「與她的衣服和床單也不符嗎?」
瓊妮搖頭說:「一點也不相符,現場沒有其他類似的纖維。這幾根纖維附著在血跡和指甲上,因此,很可能是兇手移動屍體的時候轉移到死者身上的。」
這真是意外收穫。兇案發生那晚,副手費爾丁通知我時,我要求在停屍間見面。我在凌晨一點後到達,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們用激光檢查貝麗爾的屍體,仔細搜集每一粒發亮的微塵和纖維。我以為這些東西沒有價值,只是從貝麗爾的衣物或房子里來的,沒想到竟會搜集到兇手留下的十根纖維。多數案子只會出現一根可疑纖維,如果出現兩三根,就謝天謝地了。我也碰到過很多連一根纖維都找不到的案子。纖維很難看見,甚至在顯微鏡下也是如此。在法醫到達現場或將屍體送到停屍間以前,不論是稍微翻動屍體,還是空氣的輕輕流動,都可以讓它們消失得無影無蹤。
「什麼樣的合成纖維?」我問。
「烯烴、丙煉酸、尼龍、聚乙稀、戴諾纖維,其中大部分是尼龍。呈現出多種顏色:紅色、藍色、綠色、橘色,而且顯微鏡顯示這些纖維的構造不同。」
她將玻片依序放到立體顯微鏡上,開始觀察。
她解釋道:「有些有線紋,有些沒有。大多數含有不同分量的二氧化鈦,也就是說,有的帶點光澤,有的沒有,有的則很亮。它們的半徑都很粗,顯示出是某種地毯的纖維,但橫切面的形狀都不相同。」
「出自十個不同的地方?」
「目前看起來是這樣。如果這些纖維都來自兇手身上,那麼他夾帶的纖維種類多到不尋常的地步。幾根粗纖維絕非來自他的衣服,因為都是地毯類的纖維。每個人每天都會沾上纖維,但它們不會持續附著在身上。你坐在某個地方,就會沾上一些,過一會兒,你換個地方坐,這些纖維就會掉落,風也可能將它們吹走。」
情況越來越複雜。瓊妮翻到筆記簿的另一頁,說道:「斯卡佩塔醫生,現在顯微鏡下的樣本是馬里諾從祈禱毯上搜集來的,真是個大雜燴。」她讀著整個名單,「有煙灰、與香煙包裝相符的粉紅色紙片、小玻璃珠、兩片與啤酒罐和前車燈相符的碎玻璃,還有比較常見的小蟲、菜屑、金屬球,以及許多鹽粒。」
「食鹽?」
「是的。」
「這些全是在祈禱毯上發現的?」
「也有一些是從她陳屍處附近的地板上取來的。同樣的塵物也出現在她身上、指甲里和頭髮上。」
貝麗爾不抽煙,房子里沒有理由出現煙灰或香煙包裝紙。鹽跟食物有關,不應該出現在樓上或她身上。
「馬里諾交給我六種樣本,全都取樣於地毯和屍體附近有血的地板。」瓊妮說,「此外,我還檢驗了從沒有血或警察認為沒有搏鬥跡象的地板提取的微塵,發現了完全不同的結果。我剛才提到的那些東西只出現於兇手出現過的地方。所以,這些微塵應該是從兇手身上掉到地板與死者身上的,可能原先附著在他的鞋子、衣服和頭髮上。他走到哪裡,碰到什麼,這些微塵就掉落在那裡。」
「他一定髒得像頭豬。」
「這些微塵很難用肉眼看見,」永遠認真的瓊妮提醒我,「他一定不知道自己身上帶了那麼多東西。」
我研讀她列下的樣本名單。根據經驗,只有兩類案子會牽涉到那麼多微塵。一種是屍體被扔到路邊或碎石停車場等骯髒的地方,另一種是兇手用骯髒的車子運過屍體。兩種都不符合貝麗爾案。
「替我分析一下顏色。」我說,「這其中有哪些是地毯纖維,哪些是衣料纖維?」
「六條尼龍纖維分別是紅色、暗紅色、藍色、綠色、黃綠色和深綠色。但這些綠色的實際上可能是黑色,」她補充道,「顯微鏡下的黑色看起來並不黑。所有纖維都是粗纖維,與地毯類纖維相同。我猜其中有些還是車上的地毯,並非家中的那種。」
「為什麼?」
「根據其他塵物判斷出來的。比如,玻璃珠與反光漆有關,反光漆來自交通標誌。金屬球常在車上的取樣里看到,那是接汽車底盤時常出現的東西。一般人不會注意到,但它們的確存在。玻璃碎片是到處可見的東西,特別是在路邊或停車場。人往往將它踩人鞋底,帶進車裡。煙灰的道理也是一樣。接著是鹽,就是鹽讓我更懷疑這些塵物與車有關。人們都去麥當勞,都在車裡吃薯條,恐怕這城裡的每一部車中都有鹽巴。」
「假設你說對了,」我說,「假設這些纖維的確是車毯纖維,那還是無法解釋為什麼會有六種不同的尼龍毯纖維,那傢伙不太可能在車上鋪六種不同的地毯。」
「是不太可能,但這些纖維可能是從外面帶上車的。也許兇手的工作和地毯有關,也許他的工作需要他整天進出不同的車子。」
「洗車?」我腦中想起貝麗爾的車,那輛從裡到外一塵不染的車。
瓊妮思考了一陣,年輕的臉龐顯得嚴肅。「有可能。如果他工作的地方是人工洗車場,有專人清理車內和後備廂,那麼他確實會整天接觸到不同的地毯纖維,有些難免會附著到他身上。還有一種可能,他是個修車工。」
她望著筆記。「一根是丙烯酸,一根是烯烴,一根是聚乙烯,一根是戴諾纖維。前三項都是地毯類纖維。戴諾纖維很有趣,我不常看到這種東西。通常這類纖維與毛大衣、毛氈、假髮有關。可我手上這根又更細一些,似乎更接近衣料。」
「這是你發現的唯一一根衣料纖維嗎?」
「應該可以這麼說。」她回答。
「貝麗爾穿的是土黃色的套裝……」
「那不是戴諾纖維,」她說道,「至少她的長褲和外套不是。那身套裝是棉和多元酯的混合布料。她的襯衫有可能是戴諾,不過既然還沒找到,我們也無法知道答案。」她取出夾子里的另一塊玻片,放到顯微鏡上。「至於剛才提到的那根橘色的丙稀酸纖維,帶有我從未見過的橫切面。」
她畫圖幫助我理解。三個圓圈在中央部分聯結,像一根沒有莖的幸運草。通常,纖維的製造方式是將溶化的聚合體射入一個紡織器的細管,所以,從橫切面觀察,每根纖維都應該呈現與紡織器相同的形狀,正如擠出的牙膏的橫切面應該與牙膏孔呈現相同的形狀。我也從未見過幸運草狀。多數丙烯酸纖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