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駕車順著長長的路回家,里士滿的天空掛著一輪滿月。路邊只有一些趁著萬聖節要糖果的孩子還不屈不撓地走著,車燈照亮了他們猙獰的面具和小小的身影。不知我家的門鈴已被按過幾次。孩子們特別喜歡到我家討糖,因為我非常大方,畢竟我沒有孩子可以寵溺。錯過了這些孩子,明早我的同事可以分到四大袋未拆封的巧克力。
上樓的時候,電話響了。在答錄機回應前,我及時拿起話筒。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很陌生,但當我認出這個聲音時,心跳不禁加快了。
「凱?我是馬克,感謝上帝,你到家了……」
馬克·詹姆斯好像正藏在油桶底和我說話,我聽見汽車往來的聲音。
「你在哪兒?」我終於冷靜下來問道,但我知道自己的聲音顯得很焦躁。
「九十五號高速公路上,大約在里士滿以北五十英里。」
我在床沿上坐下。
「我打的是公用電話。」他解釋道,「告訴我怎麼到你家。」又一陣車聲後,他補充道,「我要見你,凱。我在華盛頓特區待了一個星期,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找你,最後決定冒險租車直接過來。可以嗎?」
我不知該說什麼。
「我們可以小酌一杯,敘敘舊。」這個曾經傷透我心的人如此說道,「我在市區的萊帝森飯店訂了房間。明天一大早,有一班飛機從里士滿飛到芝加哥。我只是想……說真的,有件事我想和你談談。」
我無法想像我和馬克之間還有什麼好談。
「可以嗎?」他又問了一次。
不可以!但我說的卻是:「當然,馬克,能見到你真好。」
我給了他地址,然後到浴室整理妝容。想來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十五年前,我們一起念法律系。已經很久很久沒見面了。我的頭髮顏色已經變深,不復當年那般金黃,眼睛也從澄藍轉為灰藍。公正無比的鏡子讓我看清自己三十九歲的樣子,並提醒我有一種叫拉皮的手術。在我的記憶里,馬克還是二十四歲,他是我的熱情、我的依靠,是讓我陷入落魄和絕望的人。和他分手以後,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工作。
他仍然愛開快車,喜歡好車。不到四十五分鐘,我就看到他從租來的斯德菱汽車中走出來。他還是我記得的馬克,身材依然瘦長,踏著自信的步伐,一面走上石階,一面淺笑。我們很快地擁抱,有些不自在地走進走廊,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
「還喝威士忌?」我終於問。
「仍然沒變。」他隨我走進廚房。
我從酒柜上拿出酒瓶,很自然地用多年前的方式替他調了一杯:雙份酒,加冰塊和一些氣泡礦泉水。他的視線跟著我在廚房中移動。我將酒放到桌上。他啜了一口,盯著杯子,搖晃冰塊,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我仔細地打量他,望著他細緻的五官、高高的頰骨和清澈的灰眸,暗色的鬢髮已經變淺了。
我將注意力移到他杯中轉動的冰塊上。「你在芝加哥的律師事務所工作?」
他靠向椅背,抬頭說:「我只負責上訴的工作,很少出庭。有時我會碰到岱斯納,所以才知道你在里士滿。」
岱斯納是芝加哥的首席法醫。我們有時在會議上碰面,還一起出席過幾個委員會。我從不知道他認識馬克·詹姆斯,至於他怎麼知道我認識馬克,更是一個謎。
「我不該告訴他我和你是同學,他時常用你來刺激我。」他解釋道,似乎明白我的疑慮。
這一點我能明白。岱斯納是個粗魯的人,對辯護律師都不怎麼友善,他在法庭上的表現常成為眾說紛紜的傳奇故事。
「就像多數法醫學者一樣,岱斯納贊成起訴判刑。我為一個殺人犯辯護後,他就認定我也是壞人。他常常故意找我,然後順帶提到你最近在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或是告訴我你正在處理的案子。斯卡佩塔醫生,著名的法醫。」他笑了,但眼睛沒動。
「我不認為你說的是對的,並非所有法醫都贊成起訴判刑。」我回答,「你會這麼想,是因為證據大多對被告有利,案子往往無法起訴,根本上不了法庭。」
「凱,我對程序太熟悉了。」他的語氣中帶有我熟悉的不耐煩,「我明白你的角度,如果我是你,也會希望所有惡棍都受到懲罰。」
「對,你老是明白我的角度,馬克。」我反擊道,還是一樣的爭執。我簡直不敢相信,他才進來不到十五分鐘,我們又回到過去留下的問題。過去我們之間最嚴重的幾次爭吵都與此有關。馬克和我認識的時候,我已經是個醫生,正在喬治城大學修法律,我已經見識過恐怖、殘暴和無理的悲劇,我的手套已經碰過許多痛苦和死亡留下的腐物。馬克是傑出的常青藤學生,腦中所謂的重罪就是有人在他的捷豹上颳了一道。他念法律只是因為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律師。我是天主教徒,他是新教徒;我是義大利裔,他是和查爾斯王子一樣的盎格魯裔;我在貧窮的環境里長大,他則成長於波士頓最高級的地區。但我曾經認為我們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你一點也沒變,凱,」他說,「只是多了一股犀利的氣息。我猜你在法庭上一定很難纏。」
「我不希望自己變得犀利。」
「我不是在批評你,只想說你看起來好極了,」他看了看廚房各處,「而且十分成功。你快樂嗎?」
「我喜歡弗吉尼亞州。」我沒有看他,「唯一不滿意的是這裡的冬天,可我想在這方面你住的地方比我更糟。你如何能忍受芝加哥有半年是冬天的天氣?」
「我從沒習慣過。你絕對會討厭那兒。像你這種邁阿密的溫室花朵若去了那裡,肯定撐不過一個月。」他喝了一口酒,「沒結婚?」
「結過。」
「嗯……」他皺眉思索,「那個叫東尼什麼的。我記得你和東尼……班尼迪提,是吧?你是在我們分手之後第三年的年底開始和他交往的。」
我沒想到馬克注意到這件事,更沒料到他會記得。「我和他離婚了,已經很久了。」
「很遺憾。」他輕聲說。
我伸手拿酒。
「有沒有認識好的人?」他問。
「好或不好的都不認識。」
馬克不再像從前那樣愛笑了。他順便提到了自己:「兩年前,我幾乎要結婚了,但沒結成。也許我應該老實告訴你,是我在最後一刻退出了。」
我很難相信他一直未婚,他一定又猜出我在想些什麼。
「那是在珍妮過世以後,」他遲疑道,「我結過婚。」
「珍妮?」
他又開始晃動冰塊了。「從喬治城大學畢業後,在匹茲堡認識了她。她是公司的稅務律師。」
我仔細望著他,忽然感到很困惑。馬克的確變了,過去他強烈地吸引我的力量已經改變。我不敢再想,原因很複雜。
「一場車禍。」他說道,「在一個周末的夜晚,我們計畫晚些睡,先看一場電影。她出門買爆米花,一個酒醉駕車的人衝到她的車道,連車燈都沒開。」
「上帝!馬克,我很遺憾。」我說,「太不幸了!」
「已經八年了。」
「沒有孩子?」我聲音很小。
他搖頭。我們一陣沉默。
「我的事務所要在華盛頓特區設立辦公室。」他望著我。
我沒作反應。
「我可能會被調到特區。事務所發展得很快,在紐約、亞特蘭大、休斯敦有一百多個律師和辦公室。」
「你什麼時候搬?」我非常平靜地問。
「也許年初就可以。」
「真的要搬?」
「我已經很厭惡芝加哥了,我需要改變,我想讓你知道。這就是我來這兒的原因,至少是主要原因。我不希望搬來特區後才偶然碰到你。我將住在弗吉尼亞州北部,你在那裡有個辦公室,我們很有可能在餐廳或戲院碰到。我不希望那樣。」
我想像自己坐在肯尼迪機場內,發現馬克坐在三排坐椅之外,對著身旁年輕美麗的女友耳語的場景。我又感到當年的痛苦:不只是心理,連生理方面都備受煎熬。他卻沒有情敵,完全佔有我的全部感情。一開始,我就懷疑我們的付出並不平等,後來,我則完全肯定。
「這是我來的主要原因。」他又說了一次,「但還有一件事,與我們個人無關。」律師開始辦正事了。
我保持沉默。
「里士滿有個女人在大前天晚上被殺了,貝麗爾·麥迪遜……」我的震驚寫在臉上,他停頓下來。
「我的合伙人伯格打電話到旅館告訴了我這件事情,我想和你談談……」
「跟你有什麼關係?」我問道,「你認識她?」
「不熟。去年冬天我在紐約見過她一次。我們事務所也涉足娛樂法,貝麗爾陷入出版合約糾紛,便聘請『奧德夫與伯格法律事務所』替她處理。她和承辦律師斯巴拉辛諾商議時,我恰好也在紐約。斯巴拉辛諾便邀請我和他們一起在阿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