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我整晚失眠,腦子停不下來。在不安的現實與恐怖的噩夢之間,我憂煩得輾轉反側。在夢中我殺了人,而比爾是被叫到現場的法醫。他帶著黑皮包,身旁有個我不認識的美麗女子相陪……

我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一把抓住。鬧鐘響過很久以後我才起床,滿懷沮喪地開車去上班。

我不記得過去是否曾有過如此孤獨退縮的感覺。在辦公室里我幾乎沒和任何人說話,下屬們開始用緊張奇怪的眼神看我。

有好幾次我想打電話給比爾,我的決心像即將傾倒的樹一樣搖搖欲墜。接近中午時我終於屈服,打去電話,他的秘書輕快地告訴我,鮑爾斯先生休假去了,要到七月一號才會回來。

我沒有留言。我知道他原本沒有計畫要休假,我也知道為什麼他沒有給我隻言片語。過去他會告訴我,但過去已成過去。現在不會有軟弱的道歉,不會有當面的謊言。他不願見我,因為他不能面對自己的罪惡。

午餐過後,我來到樓上的血清檢驗室,很詫異地看到貝蒂與溫格背對著門,頭碰著頭,正在看一個小塑料袋裡的東西。

我說聲「嗨」,走了進去。

溫格緊張地把袋子塞進貝蒂的罩袍口袋,好像他在偷偷給她錢。

「樓下的事你做完了?」我假裝很忙碌,沒有注意到這個奇怪的動作。

「嗯。當然,斯卡佩塔醫生。」他很快地回答,開始往外走,「馬克菲,昨晚被槍殺的那個,他的屍體剛才送出去了。那些在艾爾博瑪被燒死的人要到四點左右才到。」

「哦。我們明早再做他們。」

「好的。」我聽到他在走廊中回答。

房間中央一張大桌上擺開了那件藍色套頭連身裝,我來此的目的就是要看檢驗結果如何。衣服看起來很平常,整齊地鋪平,拉鏈拉到領口,任何人都可能有這樣一件衣服。衣服的口袋很多,每一個我都查過五六次,想從中找到一絲線索,但很遺憾它們都是空的。在褲筒和衣袖上有貝蒂剪掉的大孔,她剪下一些有血跡的布作為樣本。

「有沒有走運找到血型?」我問,試著不去看她口袋中鼓起的塑料袋。

「有一些成果。」她指了指,要我同她到辦公室。

在她的桌上有本記事紙,上面塗滿了記號與數目,對不明所以的人來說,就像古埃及文字一樣。

「漢娜·耶伯勒的血型是B型。」她開始敘述,「這一點我們運氣不錯,因為這不那麼常見。弗吉尼亞州約百分之十二的人是B型。她的PGM是1+,1-。PEP是A1,EAP是CB,ADA-1,AK-1。很不幸,次系統很常見,弗吉尼亞百分之八十九的人口都是。」

「血液的實際組成有多常見?」從她口袋裡冒出的一小截塑料袋開始讓我不安。

她立刻在計算器上按出一串串數字,乘百分比,再除次組織的數目。「大約百分之十七的人有這種血液組成。」

「也不是那麼少見。」我喃喃道。

「就和麻雀差不多常見。」

「連身裝上的血跡呢?」

「我們運氣不錯。那個流浪漢找到衣服時,血液經過幾天的空氣接觸已經幹掉,但保存情況良好。除EAP外,我採到了所有次系統,而且與漢娜·耶伯勒的一致。檢查DNA後就可確定,但那需要一個月到六個星期的時間。」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們應該去買檢驗室的股票。」

她的眼神在我身上穿梭,同情地說:「你看起來很疲憊,凱。」

「很明顯,是不是?」

「對我來說很明顯。」

我沒說什麼。

「不要讓那些事擊倒你。三十年來的經驗讓我——」

「溫格在幹什麼?」我笨笨地脫口而出。

她嚇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說:「溫格?嗯……」

我瞪著她的口袋。

她不安地笑笑,拍拍口袋。「噢,這個,只是一點他請我做的私人東西。」

她只打算說到此為止。說不定溫格在生活中有其他煩惱,說不定他在偷偷檢查人體免疫缺陷病毒。上帝,求你不要讓他得艾滋。

我整頓思緒,問她:「那些纖維呢?有沒有任何發現?」

貝蒂已比較過連身裝上的纖維與在洛麗·彼得森房間及漢娜·耶伯勒身上發現的纖維,核查是否一致。

「在彼得森家窗欞發現的纖維,可能來自這件衣服,也可能來自任何類似的深藍棉布與聚酯混紡的斜紋布。」

我失望地想,這種比較在法庭上不會有任何意義,因為斜紋布同小店裡賣的打字紙一樣普通。你想找它的來源,結果發現到處都是。它可以來自某人的工作褲,或醫護人員、警察的制服。還有其他令人失望之處。貝蒂很確定我在漢娜·耶伯勒身上發現的纖維並非來自這件衣服。

「她身上的纖維是棉。」她說,「可能是從那天她穿過的其他衣服上掉下來的,或者甚至是浴巾,誰知道?人們身上常有各種纖維,但我對那件連身裝沒有留下任何纖維並不感到驚訝。」

「為什麼?」

「那是一種斜紋布,纖維非常平滑。除非碰上很尖銳的東西,不然很少會留下任何纖維。」

「在洛麗的案子中,可能碰到窗外磚牆突出的部分,或粗糙的木頭窗欞。」

「可能。而且我們在那個案子中發現的深色纖維可能就是從某件連身裝掉下來,甚至就是這一件,只是我們永遠也不能確定。」

我下樓回到辦公室,坐下來仔細想了一會兒,接著打開上了鎖的抽屜,拿出那五個被殺女子的卷宗。

我開始尋找有沒有被我疏忽的地方,並且重新搜索這些案子的相關之處。

這五個女人有什麼相通的地方?為什麼兇手要選上她們?他怎麼與她們接觸?

一定有某種相關。我根本不相信兇手只是隨機找上她們,也不認為他開車到處逛,碰到誰就殺誰。他的選擇自有理由。他先同她們有某種接觸,然後跟蹤她們回家。

地理位置、職業、外表容貌,這些女人沒有共同之處,我試著反過來思考,什麼是她們最不相同的地方?我再次回到塞西爾·泰勒的身上。

她是黑人,其他四個被害人是白人。一開始我就對此感到迷惑,現在仍舊如此。兇手犯了錯?可能他沒有想到她是黑人,他其實想殺另一個女人?比如說,她的朋友芭比?

我一頁頁翻閱,瀏覽我口述的驗屍報告,檢查收集到的證據、文件和從一家聖路易醫院要來的老檔案。塞西爾五年前曾因宮外孕在那裡接受治療。我從警察的報告中得知,她唯一的親屬是住在俄勒岡瑪特利斯的妹妹。馬里諾從她那裡問到塞西爾的背景,知道她曾與一個住在泰德沃特的牙醫結過婚。

我把X光片從信封中拉出時,那些片子發出像鋸子刀刃被折到的聲音。我把它們一張張對著桌燈迎光照去。除了在左胳膊肘有個早已癒合的撞傷外,塞西爾並沒有其他骨傷。我無法斷定撞傷的年代,但可確定絕非新傷,可能發生在多年前,與她的死亡無關。

我再度想到弗吉尼亞醫院。洛麗·彼得森與布蘭達·史代普最近都去過急診室。洛麗在那裡是因為輪到實習急救外科,布蘭達在那裡則是因為出了車禍。要說塞西爾可能也去那裡治療肘傷似乎扯得太遠,但現在我願意考慮任何可能性。

我根據馬里諾留下的資料,撥了塞西爾妹妹的電話號碼。

鈴聲響了五次後,有人接起電話。

聲音很不清楚,而且我一定打錯了。

「抱歉,我打錯了。」我說得很快。

「請你再說一遍。」

我提高聲調重複了一遍。

「你撥的電話號碼是多少?」像是個二十餘歲的女子。從她的聲音判斷,她受過相當程度的教育,而且帶有弗吉尼亞口音。

我重說了一遍號碼。

「號碼沒錯,請問你找哪位?」

「弗朗西斯·歐康納。」我看著報告回答。

那個年輕、有教養的聲音說:「我就是。」

我亮明身份,聽到她輕輕喘了口氣。「據我了解,你是塞西爾的妹妹。」

「是。上帝!我不想再談這件事,請你不要再問了。」

「歐康納太太,塞西爾的事太不幸了。我是辦她案子的法醫,打電話來是想問你知不知道她左胳膊肘是怎麼受傷的。她左胳膊肘有個已癒合的骨折。我正在看X光片。」

她沒有立刻回答,我聽得出她在思考。

「她在慢跑時出了意外。她在人行道上跑步時絆倒了,雙手先著地,有隻胳膊肘因撞擊而骨折。我記得,因為她打石膏的那三個月,正好逢上有記錄以來最熱的夏天,她受了很大的煎熬。」

「哪個夏天?在俄勒岡嗎?」

「不,塞西爾沒有在俄勒岡住過。那是在弗雷德里克堡,我們成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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