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馬里諾的調查,被害人的鄰居沒有一個曾在周末看到她。她的同事在星期五與星期六打電話來也沒人接。星期一下午一點鐘,該上課了,她仍沒出現,她的朋友打電話報警。警察趕到現場,走到屋後,看到三樓有扇窗豁然敞開。看來被害人的室友出城去了。
她住的地方離城中心不到一英里,在弗吉尼亞大學校區邊緣。該校校區建築分散,有多達兩萬名以上的學生。很多學院坐落在沿西大街翻新的維多利亞式老屋與磚石房子中。夏季班正在上課,學生在街上漫步、騎自行車。他們流連於餐館外的小桌間,胳膊肘邊放著一疊疊書,他們與朋友交談,盡情享受七月溫暖陽光下迷人的午後。
馬里諾告訴我,漢娜·耶伯勒約三十一歲,在大學的廣播學院教新聞學,去年秋天才從北卡州搬來。她已死了好幾天,除此之外我們一無所知。
警察和記者擠滿了現場。
車流緩緩駛過那幢三層暗紅磚房,入口有一面藍綠兩色的手制旗幟在飄揚,紅色和白色的天竺葵讓窗外的花壇顯得格外耀眼,藍色的鐵皮屋頂上有新藝術派的淺黃花樣。
那條街擠得水泄不通,我只得將車停在半條街外。一路上我注意到那些記者比以往更靜默,我經過時他們幾乎沒有動靜,也沒有把照相機或話筒推到我臉前。他們的舉止幾乎有點像軍人——僵硬、安靜,但很不自然——好像他們已猜到又是一個。這已經是第五個了,五個像他們自己,或像他們太太或情人的女子被人殘暴地殺死了。
一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老舊的石階上,提起攔住前門的警戒帶。我進入一個昏暗的門廳,走上三層木樓梯。在頂層的走廊我看到警察局長、幾個高級警官和一群警察。比爾也在那裡,緊臨敞開的門口往裡看。他的眼神短暫地與我接觸,臉色灰白。
我幾乎沒有注意他。我站在門口往內看,那間小小的卧室充滿了腐屍特有的惡臭。馬里諾背對著我,蹲下來打開衣櫃抽屜,熟練地翻檢整整齊齊疊好的衣服。
衣柜上面疏落放著些香水與面霜、一把梳子、一套燙髮卷。衣櫃左方靠牆有張桌子,桌面上的電動打字機像是一片紙海書洋里的小島。頭頂的架子上和木頭地板上堆了更多書籍。衣櫥間的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沒有開燈。地上沒有地毯,房間里沒有擺設,牆上沒有照片或圖畫——好像沒有人長住在這間卧室,或者她只是暫時借住。
我右邊較遠的地方有一張單人床。從遠處我看到紛亂的被單和一團糾結的深色頭髮。我注意著腳下走過的地方,慢慢靠近她。
她的臉正朝著我,但已經浮腫腐化到不可辨識,我只能看出她是白種人,有深棕色頭髮,除此之外看不出她生前的相貌。她裸身側卧,雙腿上提,雙手被綁在背面。看起來兇手用了百葉窗的繩子,那種繩結和殺人的模式熟悉得可怕。一條深藍色的被單丟在她的大腿處,從被單丟棄的樣子看得出兇手的冷酷和輕蔑。床腳的地上有件短睡衣,上衣扣了紐扣,從衣領到下擺被割開,睡褲則從側面被割開。
馬里諾慢慢穿過卧室,走到我旁邊。「他爬梯子上來的。」他說。
「什麼梯子?」
那裡有兩扇窗戶。他瞪著的那一扇開著,就在床邊。「在外面,靠著磚牆。」他解釋給我聽,「那裡有個老舊的鐵消防梯,他就從那裡進來。梯子生了銹,有些銹片掉落在窗檯,可能是從他的鞋底掉下來的。」
「他也是從那裡出去的。」我大聲說出假設。
「不一定,但很有可能。樓下的門上了鎖,我們得撞進來。但外面,」他再朝窗戶看了一眼,「梯子下方的草很高,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星期六雨下得很大,對我們沒有絲毫幫助。」
「這裡有空調嗎?」我在起雞皮疙瘩,房間內的空氣不流通,又濕又熱,並且瀰漫著腐爛的氣息。
「沒有,也沒有風扇。一個也沒有。」他伸手去擦他發紅的臉。他的頭髮像灰繩子似的黏在潮濕的前額上,眼睛布滿血絲,眼眶一團烏黑。他看上去有一個星期沒睡覺、沒換衣服了。
「那扇窗是鎖著的嗎?」我問。
「兩扇都沒有……」他一臉詫異,我們同時轉向門口。「見什麼鬼……」
有個女人在樓下門廳里尖叫。雜亂的腳步聲和男人的說話聲隨即傳來。
「滾出我的家!噢,上帝……滾出我的房子,你這狗娘養的!」那個女人尖叫道。
馬里諾突然越過我,大步流星地衝下樓梯。我聽到他在和人說話,尖叫立刻停止,喧鬧轉為低語。
我開始檢查屍體的外部。
她身體的溫度同室溫一樣,死後的僵硬已經發生過又停止。她死後不久,身體僵硬變冷,後來外面的溫度上升,屍體的溫度也跟著上升,最後屍體不再僵硬,好像剛死的震撼已隨時間消逝。
我不需要拉開全部被單就知道下面的情景。一時間,我無法呼吸,心臟幾乎停止跳動。我輕輕把被單放回去,脫下手套。這裡沒有什麼可檢查了。沒有。
聽到馬里諾再次上樓,我轉過頭,想告訴他,要他確定屍體送到停屍間時,必須包在被單里。但那些話哽在喉嚨,我詫異得無法開口。
馬里諾與艾比·特恩布爾就站在門口。馬里諾在想什麼?他瘋了嗎?艾比·特恩布爾,王牌記者,和她比起來,大白鯊只能算是金魚。我注意到她穿著涼鞋、牛仔褲,上衣是白色棉布衫,沒有塞進長褲。她沒化妝,也沒帶錄音機或筆記本,只有一個帆布包。她直勾勾地望向床上,臉因恐懼而變形。
「上帝!不,不!」她伸手捂住張開的嘴。
「那麼是她了。」馬里諾低聲說。
她靠近一點,雙目圓睜。「上帝!漢娜!噢!上帝……」
「這是她的房間?」
「是的,是的!噢!上帝!上帝……」
馬里諾一偏頭,示意一旁的警察送艾比·特恩布爾出去。我聽著他們的腳步聲和她的低泣聲逐漸遠去。
我輕輕地問馬里諾:「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嘿。我永遠知道我在做什麼。」
「那是她在尖叫。」我麻木地接下去,「對警察尖叫?」
「不。鮑爾斯剛好下樓。她對他尖叫。」
「鮑爾斯?」我不能思考。
「倒也不能怪她。」他徑直道,「這是她的房子。難怪她不想看到我們在這該死的地方到處爬,但偏不准她進來。」
「鮑爾斯?」我像獃子似的又問了一遍,「鮑爾斯告訴她,她不能進來?」
「還有其他幾個傢伙。」他聳聳肩,「找她談話可能很有意思,完全不可思議。」他的注意力轉移到床上的屍體,他的眼睛裡有某種想法閃過。「這位女士是她的妹妹。」
二樓的客廳滿是陽光與盆栽,最近剛花費不菲地整修過。發亮的硬木地板幾乎完全被一塊白底有淡藍綠幾何圖案的印度地毯蓋住,白色的沙發上放著有稜有角的淺色小靠墊,白色的牆上掛著很多惹人艷羨的里士滿畫家奎格卡波的作品。房間的布置沒有考慮實際功能,我猜艾比完全依自己的喜好而設計。她那冷色調的小窩令人印象深刻,顯示出屋主的成功與冷眼看世人的態度,這種印象與我對其創造者的評估似乎相去不遠。
她蜷縮在白色皮沙發的一角,緊張地抽著一根細長的香煙。我從來沒有近看過艾比,她的長相奇怪得驚人,眼睛呈不規則形,一隻眼比較綠,豐滿的嘴唇與突出的鼻子好像不屬於同一張臉。她留著棕色垂肩的頭髮,有些已經開始變得灰白。顴骨很高,眼角與嘴角遍布細紋,腿長而纖細。她與我年紀相仿,可能還年輕幾歲。
她瞪著我們,眼睛像受驚的鹿一樣眨也不眨,陪伴她的警察離開了,馬里諾輕輕關上門。
「我很抱歉。我明白這對你來說有多困難……」馬里諾念出一貫的台詞。他平靜地解釋,她回答所有問題很重要,記起所有和她妹妹有關的事——她的習慣、朋友、常做的事——細節越多越好。艾比呆坐在那裡,一言未發。我坐在她對面。
「據我所知,你出城了。」他開始提問。
「是的。」她的聲音發抖,身體也是,好像很冷,「我星期五離開家去紐約開會。」
「哪種會議?」
「一本書。與我的經紀人有約,我們在磋商一本書的合約。住在一個朋友家。」
玻璃咖啡桌上的錄音機平緩地轉動。艾比空洞的眼睛瞪向它。
「你在紐約時曾打電話給你妹妹嗎?」
「昨天晚上我打給她,想告訴她我什麼時候回來。」她深吸了口氣,「沒人接,我覺得有點奇怪,我猜,我只是以為她出去了。我到了火車站後又試了一遍,我知道她下午有課。最後我叫了計程車。我一點也沒想到。直到我回來,看到這麼多車,看到警察……」
「你妹妹和你住了有多久?」
「去年她同丈夫分居。她想要有所改變,有時間想一想。我告訴她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