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沒有人碰過。硬紙夾上唯一可以辨識的指紋是我的。

上面有一些污漬——此外還有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東西。我驚訝到完全忘記我來找范德的理由。

他用激光翻來覆去地照那個夾子,硬紙發亮,有如夜空中的小星星。

「太不可思議!」這是他第三次表示驚訝。

「那些東西一定是從我手上來的。」我難以置信地說,「溫格戴了手套,貝蒂也是。」

范德打開頭上的燈,然後大搖其頭:「如果你是男人,我會建議警察把你帶回去問話。」

「我也不能怪你。」

他臉色凝重。「重新想一想你今早做了些什麼,凱。我們必須確定這些殘留的物質是從你那裡來的。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可能要重新考慮對那些勒殺案和發光物質所作的假設——」

「不,」我插口道,「不可能是我把那些物質留在屍體上,尼爾斯。我在驗屍時一直戴著手套。當溫格發現採證袋時,我脫了手套,我是光著手碰那個硬紙夾。」

他堅持道:「你用的髮膠、化妝品呢?任何你常用的東西?」

「不可能。」我又說了一遍,「我們檢查其他屍體時,並沒有發現這種殘餘物。它只出現在這些勒殺案中。」

「有道理。」

我們想了一會兒。

「處理這些檔案時,溫格和貝蒂他們戴了手套?」他要百分之百確定。

「是,他們戴了,所以沒有他們的指紋。」

「因此這些殘餘物不該是來自他們手上?」

「一定是從我這裡。除非有其他人碰過。」

「有人把它放在冷凍室,你還在想這種可能性。」范德一臉懷疑,「這上面只有你的指紋,凱。」

「但那些污漬,尼爾斯。任何人都可能留下污漬。」

當然不是不可能。不過我知道他並不相信這種說法。

他問:「你上樓前在做什麼?」

「檢驗一個撞死人後逃逸的案子。」

「然後呢?」

「然後溫格拿著那個夾子過來,我立刻拿去給貝蒂。」

他輕描淡寫地看了我滿是血跡的罩袍一眼。「你在驗屍時戴了手套。」

「當然,溫格拿夾子過來時我才脫掉的,我已經解釋過了……」

「手套里有一層滑石粉。」

「我不認為是滑石粉造成的。」

「可能不是,但我們可以從這點開始。」

我下樓去解剖室拿來一副同類的橡膠手套。幾分鐘後,范德撕開封袋,把手套內層翻出來,然後用激光去照。

一點光也沒有。滑石粉沒有任何反應,我們也不認為它會。過去我們從那些被殺女人的現場找了多種爽身粉,希望能找出那種發光的物質。那些以滑石粉做基底的爽身粉並沒有任何反應。

范德再次將燈打開,我一邊吸煙一邊思考,重想從溫格給我看那檔案夾到我去范德辦公室的每一個步驟。溫格拿著採證袋進來時,我正埋首於心臟血管中。我放下手術刀,脫去手套,打開檔案夾看裡面的玻片樣本。我走到水槽邊,匆匆洗了手,用紙巾擦乾。接下來我上樓去看貝蒂,我有沒有碰到她檢驗室里的東西?我不記得我碰了。

只有一樣東西值得注意。「我在樓下曾用肥皂洗手,會不會是那肥皂?」

「不太可能。」范德立刻介面,「特別是你已經衝掉了。如果你平常用那種肥皂洗手之後,還會有發光反應,那麼我們每天碰過的屍體與衣服上應該到處都有那種發亮的物質。我很確定那種殘餘物是粉狀,某種粉末。你在樓下用的是消毒劑,液體的,對不對?」

沒錯,但不是我那次用的;當時我太著急了,所以沒有到更衣室去用水槽邊的粉紅色消毒劑。我去了最近的水槽,就在解剖室,那裡有一個金屬容器,裡面放著整棟大樓通用的粗粒灰色肥皂粉。它很便宜,州政府一次買一大堆。我不知道裡面的成分是什麼,既沒有味道也不易溶解或起泡沫,用起來好像濕沙一樣。

走廊的盡頭有間女盥洗室,我去那裡抓了一把灰色粉末。關燈後范德再次開啟激光。

肥皂發出的光宛如耀眼的白色霓虹。

「見鬼了……」

范德非常興奮。我的感覺與他並不完全相同。我迫切地想知道我們在這些屍體上發現的殘餘物來自何方。但我從未想到,就是在我最無稽的幻想里,也沒有想到這種物質在辦公大樓的每間盥洗室里都能找到。

我還是不相信。這些殘餘物真是從我手上來的嗎?如果不是呢?

我們著手做各種實驗。

火藥專家經常進行一連串檢查以確定開槍的距離與彈道。范德與我做了一遍又一遍的洗手測驗。我們想知道到底要衝洗到什麼程度,那種殘餘物才不會在激光下顯現。

他拿那種肥皂粉用力搓手、沖洗,然後小心地用紙巾擦乾。他的手在激光下只發光了一兩次。我試著重新洗手,與我在樓下的洗法完全一樣。結果在檯面和范德罩袍的袖子上,任何我碰到的東西上都有一些閃光。顯然,我碰到的東西越多,我手上的閃光越少。

我回到女盥洗室,拿來一整咖啡杯肥皂粉,我們洗了又洗,一次又一次開燈、關燈、激光照射,最後,整個水槽區域就像入夜後從空中看到的里士滿景觀。

一個饒有意味的情況變得很明顯:我們洗手又擦乾的次數越多,閃光就越亮。我們的指甲下、手腕上、袖口上,最後我們的衣服上也有,就連我們的頭髮、面部,脖子,任何我們碰過的地方都有。經過四十五分鐘數十次的洗手實驗,范德與我在普通光下可能看起來很正常,但在激光下,我們身上好像撒滿了聖誕節的小亮片。

「狗屎!」他在黑暗中大叫一聲,我從來沒聽他說過髒話。「你看看這玩意兒,那傢伙一定有潔癖。他能留下那麼多殘餘物,一定每天洗手洗上二十次。」

「如果這種肥皂粉是我們要找的東西。」我提醒他。

「當然,當然。」

我希望樓上的檢驗專家能夠神奇地找出答案。但我想即使是他們或任何人,都無法確定檔案夾上的殘餘物原先來自哪裡,以及那個夾子怎麼會進入冷凍室。

有個焦慮的聲音在心中啃噬著我。

你就是不能接受自己犯了錯誤。我責備自己不能面對事實:你在那採證袋上貼錯了標籤,而那些殘餘物來自你的雙手。

但如果不是呢?如果這中間有險惡的隱情呢?我靜靜地和自己辯論。如果有人出於惡意把那採證袋放進冷凍室,如果那些發光的物質來自那個人的手,而不是我的手呢?這樣的腦中對答很古怪,好像我的想像力發了狂。

到目前為止,那四個女人的屍體上都發現了相似的殘餘物。

我知道溫格、貝蒂、范德與我都曾經碰過那個夾子。其他可能碰過的人是坦納、埃伯格與比爾。

他的臉在我的腦海里浮現。星期一下午發生的事緩緩在我的記憶里回放,我覺得很不對勁而且毛骨悚然。在我們與埃伯格、坦納開會時,比爾似乎很遙遠。他無法正視我,就連之後他們在我的會議室看那些檔案時,也是如此。

我看到那些卷宗從比爾膝上滑落,亂七八糟地跌落在地板上。坦納很快表示要幫忙,他的善意是不經思考的反應。不過比爾撿了起來,而裡面有那些剩下的標籤。他與坦納把所有文件照案子分類。要撕開一張標籤滑進口袋簡直太容易了……

後來埃伯格與坦納一起離開,但比爾和我留了下來。我們在瑪格麗特的辦公室里談了十到十五分鐘。他深情地說,只要幾杯酒和共度一個晚上,就會舒緩我的神經。

我回家前他早走了。他離開大樓時孤身一人,沒有人看見他。

我把那樣的景象趕出腦子,拒絕再想。這太過分了,我一定瘋了,比爾絕對不會做這種事。他何必做這種事?我想不出如果他出手破壞會有什麼好處。貼錯標籤的樣本對他上庭起訴只會有壞處,他這樣做不只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而已,簡直就像在自殺。

你想怪在別人身上,因為你還是不承認可能是你壞了事。

這些勒殺案是我工作以來最困難的案子,我滿心恐懼,怕自己太過投入。或許我已經無法理性而有條理地辦事,說不定我出了紕漏而不自知。

范德說:「我們必須查出這玩意兒是由什麼合成的。」

我們像謹慎的顧客,需要有一盒肥皂粉並仔細閱讀它的成分。

「我去女盥洗室。」

「我去男的。」

沒想到得來不易。

我在整座大樓的女盥洗室進進出出都找不到後,終於學聰明了,去找溫格。他的職責之一就是裝停屍間的肥皂瓶。他指點我到一樓門房的柜子里去找,那地方與我的辦公室只隔幾扇門。就在最上一層,一疊抹布旁邊有一個灰色的大盒子,上面印著「硼砂洗手肥皂」。

主要成分就是硼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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