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我開車回家時,一輪明月掛在樹梢。

茂密的枝葉在路邊投射出移動的黑影,摻雜雲母碎石的路面在我的車前燈下反射出點點光芒。空氣清新且溫暖宜人,是打開車頂或車窗的最好時候。但我的車門卻上了鎖,車窗緊閉,空調調在微風。

以往這樣的夜晚會令我覺得很迷人,但現在只讓我不安。

白天看到的景象如月光般還在我的眼前。它們跟定我,不讓我走。我看遍那四幢在不同區域的房子,每幢房子都不起眼。他怎麼選的?為什麼?我確信這絕不是隨機發生的,這些案子一定有相關之處。我不斷思索那些存在於屍體上的發亮物質。在沒有其他證據的情況下,我堅信那些發光的物質聯結起了他與被害人。

我的直覺到此為止,再試著往下想,腦子就一片空白。那些發光的物質會引導我們找到他住的地方嗎?這會與他的職業或喜歡的休閑娛樂有關,使他得以接觸他的獵物?或者會更奇怪,遺留下來的物質其實是從那些女人身上來的?

說不定這是每個被害人家裡都有的東西,甚至來自她們身上或工作場所,也可能來自每個女人向他購買的東西。天知道到底來自何方。我們不能檢驗房子中、辦公室里或被害人常去地方的所有東西,特別是我們不知道到底在找什麼。

我將車轉進自家車道。

車還沒停穩,柏莎便打開了前門。她站在門前刺眼的燈光下,手搭在臀部,手腕上鉤著皮包。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急著要走。我不敢想像露西今天的表現。

「嗯?」我進門就問。

柏莎開始搖頭。「很槽,凱醫生。那小孩。噢!不知道怎麼搞的。她今天很壞。」

我精疲力竭,無以為繼,而露西的情形也是每況愈下。總之,這是我的錯,我沒處理好,或者說,我根本不該那樣對待她。

我對待成人可以粗率直接,無所顧忌,但我不習慣這樣對小孩。我沒有問她電腦遭入侵的問題,連提都沒提。星期一晚上比爾離開我家後,我便把數據機收起來,藏到樓上衣櫥里。

我的想法是露西會以為我拿去修理了,說不定她根本不會發現。昨天晚上她完全沒有提到數據機不見了,但我注意到她沒看我放的錄像帶,她在看我,眼睛流露出受傷的神情。

我做的事完全合乎邏輯。如果侵入我辦公室電腦的人居然是露西,我把數據機拿走後她就不可能再做,而我也不需要當面指出來,弄得很難堪,給這次來訪留下不美好的回憶。反過來說,如果侵入的情形再次發生,那就可以證明不是露西乾的。

話雖如此,但我知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以理性為基礎,就像玫瑰不是用辯論來灌溉。我知道,隱藏在知識與理性之下的,是一顆不惜犧牲他人利益以保護自己的心。

聰明反被聰明誤,我其實笨到極點。

我記起了童年。母親坐在我床邊回答有關父親的問題,我多痛恨她和我玩這種遊戲:首先因為有隻「蟲子」進入他的「血液」,所以他常常生病;或他必須忍受「某些有色人種」或「古巴人」帶著疾病到他的雜貨店;或「他工作太累,所以累垮了」。全部都是謊言。

我父親有慢性淋巴性白血病,我上小學之前就已確診。但一直到我十二歲,他的病情到了第三階段的貧血時,我才知道他快死了。

我們欺騙小孩,雖然我們在他們的年紀時就已經不相信別人告訴我們的謊言,但我們還是照騙不誤。真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這樣做。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對待露西,她像成人一樣敏銳。

八點半時我們坐在廚房的桌子旁。她拿著調羹攪奶昔,我在喝一杯我亟需的威士忌。她的態度完全變了,這讓我覺得不安,我的神經越來越緊張。

她連和我吵架的興緻都沒了,我不在家所引發的憤怒與不滿也消失無蹤。我無法讓她高興起來,即使告訴她比爾可能有時間過來跟她說聲晚安也毫無效果。她興緻全無,一動不動,完全沒有反應。她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好像病了。」她終於低聲說。

「你怎麼知道?我回家後你還沒看過我一眼。」

「你就是看起來生病了。」

「噢,我沒有生病,」我告訴她,「只是非常疲倦。」

「媽媽累的時候,看起來並不像在生病。」她好像在控訴我,「只有當她跟羅夫吵架時才會像生病。我恨羅夫,他是個笨瓜。他來家裡的時候,我要他摺紙,因為我知道他不會。他是個蠢蛋、屎頭。」

我沒因為她說髒話而責備她,我一句話也沒說。

「所以,」她追問道,「你和羅夫吵架了?」

「我不認識什麼羅夫。」

「噢。」她皺皺眉,「我敢打睹鮑爾斯先生在生你的氣。」

「我不覺得。」

「我打賭一定是。他生氣是因為我在這裡——」

「露西!別胡說。比爾很喜歡你。」

「哈!他生氣了,因為我在這裡,他就不能做那件事。」

「露西……」我發出警告聲。

「我說得沒錯。哈!因為他無法脫褲子。」

「露西!」我嚴厲地說,「立刻停止!」

她終於正視我,她眼睛裡的憤怒讓我震驚。「我就知道!」她惡毒地笑,「而且你也希望我不在這裡,免得礙著你們。哼,我才不在乎。媽媽和她的男友還不是照睡他們的覺,我才懶得理。」

「我不是你媽!」

她的下唇顫抖著,好像我打了她。「我從來沒說你是,也不想要你當我媽!我恨你!」

我們兩人都僵坐不動。

我一時驚住了,我不記得有人說他恨我,即便他真的恨我。

「露西,」我艱難地開口,胃像拳頭般揪成一團,我覺得自己快病倒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要說的是我不像你母親,明白嗎?我們非常不同,一向都沒什麼相同的地方。但這並不表示我不關心你。」

她沒有反應。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恨我。」

她仍像石頭一樣沉默。

我獃獃地起身再去倒酒。她當然不恨我。小孩常常說那樣的話,但他們並不是當真的。我試著回想,我從來沒有告訴母親我恨她,但我想我是偷偷恨她,至少小時候如此,因為那些謊言。在我失去父親的同時,我也失去了她。她全副心思都放在他的垂死和疾病上,多蘿茜與我沒有得到她的關愛。

我欺騙了露西。我也心有所屬,只不過不是為了垂死的人,而是那些已死去的人。每一天我都為公理而戰,但對一個覺得沒人疼愛的小女孩來說,公理在哪裡?上帝,露西並不恨我,但如果她真恨我,或許我也不能怪她。我回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提出那個本不想碰的話題。

「我想我看起來很憂慮的原因是我確實在擔憂。露西,你看,有人侵入了我的電腦。」

她安靜地等待。

我啜了口酒。「我不確定那個人是否看到了任何重要資料,但如果我知道是怎麼發生的,是誰做的,我會放心很多。」

她還是沒說什麼。

我只有再逼一步。

「如果不能徹查出來,我可能會有麻煩。」

這句話似乎引起了她的警覺。

「因為,」我平靜地解釋,「我辦公室的資料很敏感,市政府與州政府里的大官對部分資料流落到報社那裡十分關切。有些人擔心那些資料可能是從我辦公室的電腦泄露出去的。」

「噢。」

「如果有記者侵入,比如說——」

「什麼資料?」她問。

「最近的案子。」

「那個被殺的女醫生?」

我點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陰鬱地說:「所以數據機才會不見了,對不對,姨媽?你拿走了,因為你認為我做了壞事。」

「我不認為你會做壞事,露西。如果你進入我辦公室的電腦,我知道你不是要做壞事。我不會因為你的好奇而怪你。」

她抬頭看我,眼裡蓄滿了淚水。「你拿走了數據機,表示你不再信任我。」

我不知道應如何反應。我不能騙她,但如果說真話,就等於承認我不完全信任她。

露西沒心情再喝奶昔。她咬住下唇,靜坐不動,眼睛向下瞪著桌面。

「我是拿走了數據機,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做的。」我決定實話實說,「是我不對,我應該直接問你。但也許我感到傷心,因為你可能破壞了我們間的信任。」

她靜靜地看了我好一會兒。很奇怪,她似乎因此而心情好轉,她幾乎很快樂地問:「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做了壞事,你會傷心?」好像這樣給了她某種她渴求的權利。

「是的。因為我很愛你,露西。」我說,我想這是我第一次這樣明白地告訴她,「我不想傷害你,就像你也不想傷害我。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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