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站在燦爛的陽光下,等待著在交通高峰時刻搶個空隙過街。沒有人說話,我走在他們之前好幾步,領他們走到大樓背面。前門現在已經用鏈條鎖上了。
我把他們留在會議室,轉身在我桌子一個上鎖的抽屜中拿檔案。羅絲在隔壁整理文件。已經過了五點,但她還留在那裡,這讓我感到一絲安慰。她留下來是因為她意識到我居然被叫到埃伯格的辦公室去,想必沒好事。
當我回到會議室時,那三個男人已將椅子拉在一起。我坐在他們對面,靜靜地吸煙,沉默著挑釁埃伯格,看他是否膽敢要我離開。他不敢,我就坐著。
一小時過去了。
室內只有紙張翻頁的聲音,他們低聲討論,交換心得。照片像撲克牌般呈扇形排開。埃伯格忙著以他那拘謹的字體寫筆記。有一次好幾個案子的卷宗從鮑爾斯的膝蓋上滑落,嘩啦掉在地毯上。
「我來撿。」坦納的語氣很不熱心,他把椅子移到一邊。
「我拿到了。」鮑爾斯好像很厭煩似的去撿散落在桌下的紙張。他與坦納很周到地把所有數據根據案子的號碼分類,而我只麻木地旁觀。埃伯格則繼續忙著記筆記,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我只能度日如年地坐著。
偶爾他們會問我一個問題,但大多數時候他們自顧自討論,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六點半時我們走進瑪格麗特的辦公室。我坐在電腦前面先取消了響應模式,出現了可以查檔案的屏幕,那片怡人的橘色與藍色是瑪格麗特的設計。埃伯格看了一眼筆記,念出第一個被害人布蘭達·史代普的號碼。
我打進去,按下查案鍵,她的檔案立刻出現了。
這個案子還包括半打以上彼此相連的圖表。他們開始迅速瀏覽橘色框里的數據,只有當他們要我移到下一頁時,才會轉過頭來看我。
兩頁之後,我們全都注意到了。
在一項名為「衣物、個人用品等」的欄目之下,描述了與布蘭達·史代普的屍體同時運來的物品,包括殺人的套索,斗大的黑字寫著「繞在脖子上的黃褐色布帶」。
埃伯格向我靠過來,無聲地伸出手指划過屏幕。
我打開布蘭達·史代普的卷宗,指出這點與我驗屍時的口述和之後打下的書面報告不同,那上面的記錄是「一雙肉色的絲襪繞在她的脖子上」。
「嗯,」埃伯格要我再回想,「去看看急救人員的報告,上面列的是一條黃褐色的布帶,對不對?」
我很快找到急救人員的資料。他是對的。那個醫護人員在描述見到的情景時,提到被害人的手腕和腳踝被電線綁住,「一條黃褐色像布帶的東西」纏繞在她的脖子上。
鮑爾斯好像想幫忙解釋:「可能你的辦事員在打字時曾看到這項記錄,所以錯把布帶打了進去……換句話說,她沒有注意到這與你口述的驗屍報告不一致。」
「很不可能。」我不同意,「我的辦事員知道應只從驗屍報告、檢驗報告與死亡證明上摘取資料。」
「但不是全無可能,」埃伯格說,「因為有人提起這條布帶,而它也在記錄上。」
「當然不無可能。」
「那麼說不定,」坦納下了結論,「報上所提到的布帶出自你的電腦。可能有記者侵入你的資料庫,或是找高手幫忙。他的報告之所以不正確,是因為他看了你辦公室里不正確的數據。」
「他也可能從記錄這條布帶的醫護人員那裡得到了消息。」我反擊道。
埃伯格離開電腦,冷冷地說:「我想你會採取行動確保你辦公室數據的安全。叫那管電腦的更改密碼,或採取任何必要措施,斯卡佩塔醫生。至於這件事,我等著你的書面報告。」
他走向門口,步子只慢到夠吩咐我:「副本送到各有關部門,然後我們再看看是不是需要採取下一步驟。」
他說完就離開了,坦納跟在後面。
當所有辦法都無法振奮精神時,我會開始做菜。
有些人在一天不順利後會去打網球,或慢跑到關節都成為碎片。我有一個住在珊瑚角的朋友,她不順心時會帶著摺椅逃到海邊,用陽光和略帶色情、與她專業形象不符的愛情小說來消除壓力——她是一個地區法官。我認識的很多警察則在他們同業聚集的酒吧里借啤酒澆愁。
我一向不善運動,附近也沒有很好的海灘,而喝醉酒從來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大多數時候我沒有時間享受烹飪的樂趣,雖然不是獨獨鍾愛義大利菜,但燒義大利菜我最為拿手。
「用刨子最細的那一面。」我在嘩啦的流水聲中對露西說。
「但它好硬。」她很受挫地抱怨。
「這種陳年的義大利帕梅森乳酪是很硬。小心手指關節,知道嗎?」
我洗好青椒、蘑菇和洋蔥,瀝干水放在砧板上。爐上燉的是去年夏天用漢諾瓦番茄、羅勒、牛至和幾瓣壓碎的大蒜等做成的醬汁。我總是在冷凍庫里存放好多,就是為了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派上用場。盧甘尼佳香腸在紙巾上瀝油,旁邊同樣在瀝油的是炒過的碎牛肉。高筋麵糰在料理台上的一塊濕布下發酵,碗里裝的則是紐約制的全脂莫索里拉乳酪,已經掰成小塊,仍泡在原來的鹽水裡,這是從西大道我喜歡的一家小食店買的。室溫下的乳酪同奶油一樣軟,融化後則滑滑的,口感極佳。
「媽總是買盒裝的,然後加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露西喘不過氣來,「或是買那種超市做好的。」
「太糟了!」我回道,我是認真的。「她怎麼可以買那種東西?」我開始切菜,「你外婆寧可讓我們餓死也不會給我們吃那些。」
我妹妹一向不喜歡做菜,我從來不了解為什麼。我們成長過程中一些最快樂的時刻是在飯桌旁度過的。父親還沒生病時,總是坐在飯桌上座,鄭重其事地在我們的盤子里放上一大團冒著蒸氣的麵條,星期五則是特別的菜肉煎餅。不論我們有多窮,家裡總有很多食物與酒。當我放學回家時,廚房裡傳來的香味和燒菜的聲音,總讓我非常快樂。
露西完全沒有這樣的經驗真是悲哀,多麼違反我們家的傳統!我相信她放學後,大多數時候會回到一所安靜的、沒人照顧的房子,不到最後一分鐘,麻煩得要命的晚飯絕不會上臬。我妹妹不應做母親,也不該是義大利人。
我雙手塗了橄欖油,開始擀麵,用力地擀,直到手臂發酸。
「你能像電視上那樣旋轉麵糰嗎?」露西停下手邊的事,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表演給她看。
「哇!」
「並沒有那樣難。」麵糰逐漸在我的拳頭上變薄變大,「秘訣是你的手指要收起來,不然就會戳破。」
「讓我來做嘛。」
「你還沒有把那些乳酪刨成細絲。」我假裝很嚴肅地說。
「拜託嘛……」
她跳下小凳子,走向我。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裡,浸滿橄欖油,然後握成拳頭。我驚訝地發現她的手幾乎同我的一樣大。當年她還是嬰兒時,手不過胡桃大小。我記得當我去看他們時,她伸出手來碰我,抓住我的食指對我微笑,一種奇怪但溫暖開心的感覺從我的胸口擴散開來。我把麵糰掛在露西的拳頭上,笨手笨腳地幫她轉動。
「越來越大了,」她叫道,「好棒啊!」
「麵糰會變大是因為離心力的緣故……這跟以前人做玻璃的方法相似。就是那種裡面有波浪的老玻璃,看過嗎?」
她點頭。
「玻璃可慢慢旋轉成一個大而扁的平面——」
車道的小石子路在輪胎的輾壓下發出細碎的聲響,我們同時抬起頭,一輛白色奧迪開了進來,露西的心情立刻低落。
「噢,」她不高興地說,「他來了。」
比爾·鮑爾斯從乘客座上拿起兩瓶酒,開了車門走出來。
「你會很喜歡他的。」我熟練地把麵糰放進一個深烤盤,「他很想見你,露西。」
「他是你的男朋友?」
我洗手。「只是一塊玩玩,而且我們在一起做事。」
「他沒結婚?」她看著他通過走道走向前門。
「他太太去年死了。」
「噢。」她停了片刻,「怎麼死的?」
我親了親她的頭頂,走出廚房去開門。現在不是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我不確定露西會如何反應。
「你復原了嗎?」比爾微笑著輕輕吻我。
我關起門。「稍微好了點。」
「等你喝了幾杯這種靈液後保證全好了。」他提起那兩瓶酒,好像它們是珍奇的獵物,「這是我的珍藏,你會喜歡的。」
我碰碰他的手臂,他跟我走進廚房。
露西站在小凳上,再度刨起乳酪,背對著我們。我們走進來時,她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
「露西。」
她還在磨。
「露西,」我帶著比爾走向她,「這是鮑爾斯先生。比爾,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