襯著幽暗的夜空,那白色的鐘面如滿月般浮動。它高懸在老火車站的圓頂上方,在鐵軌和九十五號州際公路的天橋上。多年以前最後一班載客的火車停駛後,那大鐘上金屬細絲製成的指針也跟著停擺,正指向十二點十七分。衛生與社會服務局決定在城內這片低洼區域蓋一座為死人服務的醫院,時間在這裡彷彿永遠停在十二點十七分。
建築物矗立起來又傾倒。轎車、貨車不間歇的隆隆吼聲像是遠方滿懷抑鬱的海洋。腳下的地面則是布滿垃圾、雜草蔓生的干土,又像滲透了毒液的海岸。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在上面生長,入夜之後又沒有任何燈光。除了卡車司機、旅客和火車沿鋼筋水泥的車道疾駛而過之外,沒有任何生物在這裡移動。
我開車經過這片黑暗,那白色的鐘面看著我,宛如夢中那張慘白的臉。
我的旅行車從鐵絲網護欄的開口駛入,停在我過去兩年內幾乎每天都去報到的灰色大樓後面。除了我的車,唯一的公務車屬於指紋鑒定專家尼爾斯·范德。馬里諾通知我後,我就立即打電話給他。自從第二樁勒殺案發生後,我就開始執行新政策:萬一有新案發生,范德就立刻來停屍間與我會合。現在他已經坐在X光間,準備進行激光檢驗。
門外有光灑在柏油路上,兩個醫護人員正從一輛救護車的後門拉出一個放著黑色斂屍袋的擔架。整個晚上都有屍體送來。在弗吉尼亞州中部,出現任何死干非命、死亡出人意料或死因可疑的情況,屍體都會被送到這裡來,不分晝夜,不分時刻。
那兩個身穿藍色連身衣的年輕人看到我打開門進去,好像有點驚訝。
「你今天來得挺早,大夫。」
「在梅克倫堡發生的一起自殺案,」另一個人主動介紹道,「奔到火車前面一頭撞死,五十英尺內都有他的殘骸。」
「嗬!一塊塊的……」
擔架跌跌撞撞地穿門進入貼了白色瓷磚的走道。那個斂屍袋不是有問題就是披撕破了,血從擔架下面漏了出來,留下一道斑駁的血跡。
停屍間有股特殊的氣味,死亡腐爛的臭味用再多除臭劑也掩蓋不了。就算蒙住我的眼睛,我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在清晨的此刻,那股氣味尤為顯著,比平時更難聞。擔架喧嘩著穿過空洞靜寂的走道,醫護人員把那自殺身亡的人推進了不鏽鋼冰箱。
我右轉進入辦公室。警衛弗雷德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咖啡,等著那兩個救護車上的醫護簽發屍體離去。他坐在桌子的邊緣避開不看。就算有槍指著他的頭,也無法迫使他將任何屍體送入冰箱。從被單下露出的懸了名牌編號的冰冷腳趾對他有種特別的效應。
他斜斜瞄了一眼牆上的鐘。他十小時的班即將結束。
「還有一具勒殺案的屍體要來。」我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主啊,主啊,實在太不幸了!」他搖著頭,「我告訴你,真難想像有人會做出這種事來。那些可憐的女孩。」他還在搖著頭。
「馬上就到,我希望你關好大門,屍體進來後也要一直關緊,弗雷德。好多記者都會來。我不希望任何人靠近這大樓五十英尺之內。我說明白了嗎?」我知道這些話聽起來嚴厲又尖銳,但我的神經像是吱吱作響的電線。
「是,是。」他奮力點頭,「我會注意,一定。」
我點燃一支煙,拿起電話,戳出我家的電話號碼。
響到第二聲,柏莎就接了起來,她粗啞地說「喂」,聲音像是沒睡醒。
「只是問一下。」
「我在這裡。露西一點也沒被吵到,凱醫生。睡得像塊木頭,壓根兒沒聽到我進來。」
「謝謝你,柏莎,太感謝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我會在這裡等你回來,凱醫生。」
這些天來柏莎和我一樣都得隨傳隨到。如果我在半夜接到召喚,她也一樣。我給了她大門鑰匙,以及如何使用警報系統的說明。大概我一出門去現場,不久她就到了。我遲鈍地想到幾個小時後露西醒來,會發現在廚房的不是她的姨媽,而是柏莎。
我原本答應露西今天要帶她去蒙蒂塞洛。
不遠處放手術用具的推車上擺著一台藍色的電器,比微波爐稍小,前面有一排明亮的綠燈。在漆黑的X光間,它像是浮在虛無空間的衛星,它的一條電線連接到一根裝滿海水、鉛筆大小的棒子。
我們去年冬天購買的激光裝備其實很簡單。在一般光源下,原子與分子在不同波長各自發光,但若一個原子受到熱刺激,再被某種波長的光照在上面,便可因此發出光來。
「再給我一點時間。」尼爾斯·范德正背對著我試各種不同的按鈕開關。「今早機器預熱很慢……」他有氣無為地嘟囔,「跟我一樣。」
我站在X光桌的另一頭,從暗黃的護目鏡後注視他的影子。在我正下方那黝黑的一塊是洛麗,彼得森的屍體。從她床上拖下的床單已經打開,但仍在她的身下。我似乎已在黑暗中等待了很久。我專心致志,雙手緊握,心無雜念。她身體溫熱,剛剛結束的生命像一股氣味般還停留在她身上。
范德宣布「可以開始了」,然後開啟了一個開關。
激光棒立刻射出明亮的光線,宛如液態的金綠寶石。它並非驅除黑暗,反而像是吸收了黑暗。它不發光,看起來就像在浮動一樣。范德走過桌子,身形彷彿一件飄動的實驗袍,接著拿棒子指向她的腦袋。
我們一英寸一英寸地探索那腫脹的肉體。微小的纖維像熱絲般發亮,我用鑷子將它們夾起。當我的手從她在X光桌上的身體移到放在推車上收集證據的各種封袋時,我簡短的動作造成一種慢動作的幻覺,來來去去,彼此毫不相干。激光像轟炸似的照亮她的嘴角、頰骨內湧出的血、鼻翼,每一英寸都被分隔開來。我戴著手套抓著鑷子的手指好像不屬於我,而是屬於一個陌生人。
房間里一會兒漆黑,一會兒又耀眼的明亮,忽明忽亮令人眩暈。唯一讓我保持平衡的辦法,是把心思集中在一件事上,好像我也是那一段一段的激光。我與我在做的事配合一致,把全副精神融合成一道光波。
「把她運進來的一個傢伙告訴我,」范德說,「她是弗吉尼亞醫學院的外科住院醫生。」
我毫無反應。
「你認得她嗎?」
我吃了一驚,心裡某處像握拳般縮緊。我也在弗吉尼亞醫學院教書,那裡有成百的醫學院學生和住院醫生。我沒理由一定會認識她。
我除了繼續指示他外並未作答。我告訴他「往右一點」,或「在那裡停一會兒」。范德慢慢地,很小心緊張地操作,我也一樣。我們都逐漸感到無望和受挫。到目前為止,激光不過像台胡佛牌吸塵器,吸了一堆無關緊要的垃圾。
我們在約二十個案子中試用過激光,只有幾次發生了效用。激光除了可以用來找出纖維和其他細小的證據,在它的刺激下,汗水裡的多種成分也會像霓虹燈般發光。從理論上說,留在人體上的指印在激光下會發出亮光,而傳統的驗指紋粉和化學藥品在這點上就毫無用處。但我只知道一個個案,在南佛羅里達,有一個印在人體肌膚上的指紋被鑒定人員找了出來。當時有個女人在一家健身中心被謀殺,兇手的手上有防晒油。然而范德和我都沒抱多大的指望。
因此,我們看到眼前的景象時,一時沒會過意來。
激光棒在探索洛麗·彼得森的右肩。當棒子指在她鎖骨上方時,三個不規則的印子忽然跳了出來,好像是用磷畫出來的。我們兩個獃獃地站在那裡瞪了一會兒,然後,范德咬著牙吹了聲口哨,我只感到背脊發涼。
范德拿出一瓶粉末和一把指紋刷,小心翼翼地往隱藏在洛麗·彼得森皮膚上的那三枚指紋上刷粉。
我生出一線希望:「有用嗎?」
「我們有部分指紋。」他一邊用拍立得相機拍照,一邊不著力地回答,「脊骨上的細節很清楚,依我看好到可以分類。我立刻把這些寶貝送進電腦。」
「看起來像是同樣的殘餘物。」我邊想邊說,「他手上總是有那種東西。」這個魔鬼再度簽名,而且明顯得令人難以置信。
「看起來像是一樣,但他手上該有更多這玩意兒才對。」
兇手過去從未留下指印,但那些發亮的殘餘物卻在我們意料之中。還不止這些。當范德開始探觸她的脖頸時,細小的白色星群像在暗巷中被車燈掃亮的玻璃碎片。他對好激光棒,我伸手去拿消過毒的藥棉。
我們在前三個遭絞殺的被害者身上都發現了同樣的亮點,第三個比第二個多,第一個最少,樣本已經送到檢驗室。到目前為止,我們除了知道這種殘餘物不是有機物之外,對其成分一無所知。
我們現在還是無解,倒是有張單子,列出不可能的物質。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范德和我做過好幾種實驗。我們在手臂上塗了各種東西,從人造奶油到潤膚油全用上了,看哪些會對激光有反應,哪些不會。會發光的樣品比我們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