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現場位於國立市與立川的交界一帶。大批巡邏車與警官湧進了分隔河岸與住宅區的一條堤道。周邊圍繞著兩、三層從附近跑來看熱鬧的民眾。麗子撥開人牆抵達了現場。
麗子一穿過印有「KEEPOUT」字樣的黃色封鎖線,眼前馬上出現制服巡警。麗子套上白色手套,同時警戒似地環顧著周圍。
「——風祭警部呢?」在這邊。這麼說道。巡警便把麗子帶到堤道旁的小草叢。
大約三塊榻榻米大小的空間里,高及成人腰際的草木繁茂生長。草叢後方似乎是陡峭的斜坡,前方可以看得到寬廣的河岸。
麗子往草叢內窺探。老實說,除了拿來丟棄壞掉的電視以外,這個空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結果不出所料,她的視線前方出現了一台非法棄置的電視。旁邊則是一名遭到非法棄置的年輕男子。男人呈大字型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他已經死了。
麗子嚇了一跳。不是因為看到屍體的關係。在這方面麗子可說是累積了身經百戰的經驗。她驚訝的是那具屍體穿著刺眼的白色西裝。就麗子所知,國立市周邊只有一個人擁有如此異常的衣著品味。
知名汽車製造商「風祭汽車」的少爺,國立市警署引以為傲的精英刑警。同時也是麗子直屬上司的他。
「風風風風、風祭警部!」麗子瞬間理解了一切。「啊啊,終於……」
「什麼『終於』啊?小姑娘。」
聽到背後傳來呼喚,麗子忍不住「哇啊!」地發出沒形象的叫聲。然後她再度瞬間理解了一切。仔細一想,風祭警部才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死掉。
麗子若無其事地轉身,帶著最完美的假笑向上司打招呼。
「您在這裡啊,警部。總覺得有點失望——不,是鬆了口氣。」
「唔,我姑且就不過問你是誤會了什麼吧。」
對於警部貼心的關懷,麗子感激地行了一禮。然後她重新觀察起屍體。
年紀大概二十五歲以上。五官端正,肌膚曬得黝黑。不知道是不是朝露的關係,染成棕色的頭髮濕答答地貼在額頭上。體格不胖不瘦,缺乏特徵。不過,獨特的衣著品味倒是為這個男人增添了不少特色。西裝的顏色如同之前所說明的,搭配上紫色襯衫,以及紅色的襪子。腰帶跟鞋子不曉得是蛇皮還是鱷魚皮製的,總之就是散發著爬蟲類的色彩。
比較過自己的白色西裝與屍體的裝扮後,警部突然揪起臉來。
「你該不會把這個被殺害的男人誤認成我了吧?」
「……」您的推理真是一針見血啊,警部。這是十分有可能的事情!
儘管這麼心想,麗子還是顧慮著上司的顧左右而言他。「不過,這名男性可以視為他殺嗎?乍看之下並沒有顯著的外傷呢。」
「這倒也是。好像也不是被勒死的,難道又是毒殺嗎?」
受到警部的發言刺激,麗子將臉湊近屍體。剎那間,微微的酒精味竄進她的鼻腔里。看來這名男性死亡前似乎喝了相當多的酒。如果是急性酒精中毒的話,那就不是他殺,而是單純的病逝了。
「也罷。總之,要查明死因不是我們,那是醫生的工作。」
風祭警部停止追究死因,接著檢查屍體的口袋。西裝胸前的口袋裡搜出了皮革制的黑色長皮夾。不過裡頭的現金全都不翼而飛,卡片之類的也被搜括一空。只有醫院的挂號證還留在錢包里。
警部像是炫耀唯一的功勞似地高聲念出寫在上頭的名字。
「石黑亮太啊……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呢?」此時,彷彿呼應警部的自言自語般,麗子等人背後傳來聲音。
「如果是石黑亮太的話,那我知道。如您所見,那傢伙是個小混混。」
回頭一看,在那裡站著一名制服巡警。他年紀還很輕,大概跟麗子差不多大吧。銳利視線帶有強烈的正義感,粗大的眉毛給人一種認真的印象。
「你說小混混——這是什麼意思?」警部向巡警問道。
「是,其實石黑這個男人,打從學生時代起就是大家都拿他沒轍的惡棍,在地方上小有名氣……」
「不,等一下,我不是在問這個。」警部將自己的臉湊近年輕巡警,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你說『如您所見,那傢伙是個小混混』,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莫非,你是說我這身Armani西裝打扮,看起來很像小混混嗎?」
警部會生氣也不是沒道理的。的確,被說成小混混也太悲哀了。至少該說黑道角頭大哥吧。不過不管怎麼稱呼,看起來肯定不像警官就是了。
觸怒了警部的年輕巡警嚇得當場直打哆嗦。
「我我我、我絕無此意……如如如、如您所見,石黑打扮得非常風流倜儻,可是這男人卻十分遊手好閒,時常出沒在立川車站周邊。我還在想最近怎麼都沒看到他,結果居然是像這樣死於非命……」
「唔,這樣啊。」警部暫時收起怒氣的矛頭,重新詢問巡警:「話說回來,在這草叢中發現屍體的是誰呢?」
巡警背脊挺得筆直,回答道:「是個姓芝山的年輕男性。那個,該怎麼說呢?其實這個男人跟石黑也是半斤八兩……」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豹紋運動服配上紫色外套,以及灰色——乾脆說老鼠色還比較適合的工作褲的男人,出現在麗子他們面前。原來如此,這個人確實擁有跟石黑亮太不相上下的怪異品味。
在傻眼的麗子等一行人的面前,那男人突然把下巴往前一挺。他似乎是想以此代替打招呼的樣子。
「我是芝山悟。找我有什麼事啊?刑警先生。我可沒做什麼壞事喔。」
開口說話的芝山悟有張方臉,還剃了個小平頭。外表看起來給人一種孩子王原封不動直接長大成人的感覺。他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聳起雙盾,一副想找刑警們吵架的樣子。不過他越是虛張聲勢,就越是藏不住他內心的恐懼。
「喔,你就是芝山啊。」警部以鄙夷的視線瞥了男人一眼。「那就先請你告訴我們發現屍體的經過吧。你是幾點左右發現的呢?」
「這個嘛,好像是上午六點半的時候吧。」
「喔,你起得還真早啊。」警部納悶地皺起眉頭。
「反啦,反過來啦。」芝山悟搖了搖頭。「那時候我剛結束深夜道路工程的打工,正準備要回公寓睡覺,當我獨自走在這條堤道上時,剛好看到那邊的草叢——」
「棄置著一具屍體是吧。」
「不,是棄置著一台電視。不過啊,現在這個年代撿電視回去也沒意義了。想著想著,我突然看到有個打扮得爆帥的男人倒在旁邊。沒錯,就像刑警先生一樣超時髦的——奇怪,我說錯什麼了嗎?」
「不、不,算了。沒什麼,你不用在意……」
被身穿紫色外套的芝山悟稱讚自己的打扮,警部似乎陷入了複雜的情緒之中一。接替意外受到過度盛讚而藏不住心中動搖的上司,麗子繼續發問:
「看到倒在草叢裡的男人時,你是怎麼想的?」
「一開始我以為只是個醉鬼在睡覺。畢竟這季節常發生這種事情。我心想這真是太幸運——不對,這真是太危險了,於是試著靠近男人觀察情況,可是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男人一動也不動,而且還聽不到呼吸聲。仔細端詳那男人的臉後,我嚇了一跳!這不是石黑大哥嗎!」
「咦?你認識石黑亮太先生嗎?」
「豈止認識,他是我交心的大哥啊。我受了大哥很多照顧,他好幾次帶我去喝酒,還給我零用錢,對了!這件豹紋運動服跟紫色外套也是大哥給我的喔。」
「啊、啊啊,是這樣啊……」看來怪異的品味似乎是小弟從大哥身上承襲而來的。
「順帶一提,這件灰色褲子是我自掏腰包買的。」
「……是喔。」這種情報不重要啦。「那麼發現石黑先生死了之後,你做了什麼呢?」
「當然是用手機打110報警啊。就只有這樣而已。」
「真的嗎?」風祭警部從旁插嘴說:「你沒有把錢從錢包里抽走嗎?」
「才沒有呢!要是這麼做的話,我會被大哥宰掉的!」
「放心吧。死掉的大哥不會來追殺你的。」警部提出精準的建言。「話說回來,你知道石黑先生有得罪過誰,或是跟誰起過爭執嗎?」
「這個嘛,或許有吧,可是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最近大哥手頭好像突然變得很寬裕。」
「喔,是中了彩券嗎?」
「不是啦。聽說有個遠房親戚的叔叔,那個人很照顧他的樣子。那個叔叔八成是好野人吧。對了,那人好像家住在成城。我記得大哥曾經說過,那人住在很好的地方。」
說到成城,那是時髦奢華的宅邸櫛比鱗次,上流社會的居民們熙來攘往的高級住宅區。以立川車站周邊為地盤的小混混,鮮少會去那種地方。
「話說回來,刑警先生,石黑大哥為什麼會死呢?是被誰殺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