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此處並非完全密室 第三章

事件發生之後過了一晚,二月二十一日。在車內假寐片刻後,寶生麗子與風祭警部就這樣以缺乏準備的狀態,面對隔天早上的搜查。不過所謂缺乏準備,純粹只是在精神層面。因為在重新展開調查之前,原本就很注重外表的兩人,都用鏡子仔細整理儀容,成功維持住年輕刑警面對難解事件時,依然能夠神采奕奕的好形象。

「好,外表OK。那麼,接下來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會見遺族了。」

「是,警部。您是說妻子松下友江與獨生子廣明吧。」

友江和廣明兩人都在醫院裡守著松下慶山,直到天亮。因此,昨晚麗子等人並沒有機會直接跟他們問話。

兩人的偵調在松下家本館的客廳內進行。原本以為,突然失去家中棟樑的友江與廣明,會帶著憔悴的表情出現在刑警們面前,沒想到卻不是這樣,兩人意外地都很有精神。不,或許他們都是強打起精神罷了,因為,至少外表上看起來,兩人都不像是因為松下慶山過世而受到強烈打擊的模樣。話說回來,也有可能是在接受警方訊問前,先用鏡子仔細整理過儀容了。

「讓您久等了。不管是什麼事,都請您儘管問,只要能夠逮捕殺害外子的犯人,我會知無不言。」

說完低下頭來致意的松下友江,今年五十五歲,長度及膝的裙子,配上米白色襯衫,打扮十分時髦。不過她之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應該還是拜那誇張的化妝所賜。黑色長髮燙成了大波浪,給人一種妖艷的印象。與其說是母親,更有幾分酒店媽媽桑的氣質。

「母親說得沒錯。我也會盡全力幫忙逮捕犯人的,刑警先生。」

松下廣明以充滿活力的聲音幹勁十足地說。廣明今年三十歲,身穿棕色工作褲,配上黑色毛衣,長相有點娃娃臉,說他還像個大學生也並無不可。雖然個資上寫的職業是雕刻家,不過,大概是因為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就職經驗,才姑且掛上這樣的稱呼吧。至少,麗子就從未親眼見過雕刻家松下廣明的作品,況且,那種作品究竟存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都還令人懷疑。

「呃——這次的事情還請您節哀順變……」

風祭警部形式上含糊地說了些哀悼的話後,便馬上將話題轉移到事件上。「話說回來,方便請教昨晚事件發生時的情況嗎?兩位是如何察覺到畫室里出事了呢?」

面對警部的發問,回答的是友江夫人。

「一開始,是聽到那聲梯子倒下來的聲音,當時我跟廣明人在客廳里。突然間,不知道從遠處的哪裡傳來了巨大的聲響。廣明好奇地打開窗戶一看,結果在這時,聽到別館那邊響起了女性的慘叫聲……事後我們才知道,這是相原小姐的慘叫聲,不過當時我們都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

「的確如此。」兒子廣明接著說。「然後我跟母親連忙趕到了別館。進畫室里一看,在那裡的是相原小姐與中里真紀小姐,還有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的父親……從中里小姐口中,聽過了大致情況後,我馬上打電話叫救護車跟警察,接下來就陷入一片混亂了。我跟母親一起坐上救護車,前往醫院……事情就是這樣。」

友江夫人與廣明的證詞,跟昨晚中里真紀與相原美咲供稱的一致,既然事件發生時兩人身在本館,那就表示他們與殺人事件無關。不過這兩人畢竟是母子,無法否定兩人私底下套好說詞的可能性。

麗子以懷疑的眼神注視著兩人,「關於有沒有人可能對松下慶山先生懷恨在心,兩位是否有什麼頭緒呢?」她這樣提出了犯罪調查中常見的問題。

「不不不,外子從來沒有得罪過任何人……」

「是啊,父親是人人愛戴的偉大藝術家……」

但是母親與兒子卻異口同聲稱讚故人的人品,追思其偉大的成就。麗子對內容極為空洞的回答感到厭煩,於是決定不再繼續追問下去。警察沒有義務配合他們,去扮演善良的遺族。

接下來有好一會兒,都圍繞在有關於松下大師的幾個問題。經過一陣無關緊要的對答之後,風祭警部彷彿早就算準似地,丟出了重大的問題。

「話說回來,犯案現場里的大作『睡美人與妖精』真是傑作啊,尤其睡美人的表情更是美極了。那是不是以哪位女性做為模特兒——」

「是我!」問題還沒說完,友江夫人便直直地舉起右手。「那幅壁畫是外子以我為模特兒繪製的。不是別人。」

「咦,是夫人嗎?」警部好像很意外似地,語氣支支吾吾了起來。

「您有什麼不滿嗎?」友江夫人目光銳利地瞪著警部。「丈夫以妻子為模特兒畫圖,這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刑警先生應該也看到了,睡在那張床上的女性,擁有美麗的長髮、強調女人味的身材,還有夢幻的表情,這些肯定都是以我為藍本畫出來的。是這樣沒錯吧?廣明。」

「當、當然啊,母親。那個睡美人不、不、不可能是母親以外的人。」

廣明的反應,明顯是迫於母親的壓力才這麼說的,這兩人果然有共犯關係嗎?麗子的疑惑越來越深。母親是主犯,兒子是從犯,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是嗎?模特兒是夫人啊。的確,夫人的頭髮是很長啦。」

可是共通點也僅止於此而已吧,警部露出好像很想這麼說的表情,摩挲著下巴。「對了,夫人您知道嗎?根據第一發現者們的證詞,松下大師失去意識前,好像曾伸手指向壁畫。就是壁畫中睡美人的臉。我認為這是被害人最後留下的某種死前訊息,也就是說,訊息透露了這個睡美人正是真兇。所以……」

「是中里真紀!」

友江夫人的態度瞬間丕變。俗話說翻臉如翻書,恐怕就是這模樣吧。友江夫人大概以為這麼快的轉變態度,就能閃過警方的懷疑。

「其實那個睡美人的模特兒,是中里真紀。」

「咦——?」兒子廣明也驚訝地大叫。「到底是哪邊啊?媽咪!」

「不要叫我媽咪!」喝斥了兒子後,友江夫人重新面對刑警們。「我就老實說了。其實那幅壁畫里畫的睡美人,是以美術記者中里真紀為模特兒。外子從三年前開始,跟那小女孩越走越近,經常背著我偷偷見面。是啊,沒錯,雖然他們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卻瞞不過身為妻子的我的眼睛。剛好就在三年前,兩人正開始交往時,外子就在畫室里著手進行壁畫的繪製。所以從時間上來看,那個睡美人的模特兒一定就是中里真紀。是這樣沒錯吧?廣明。」

「嗯,的確,那個睡美人怎麼看都是年輕女孩,不像母親是個老太——不,是熟女。真要說的話,或許還比較像中里真紀呢。不僅膚色不像母親那麼暗沉,體態也不像母親那樣鬆弛——」

「廣明!」友江夫人吊起眼尾大叫。「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啊!」

哎呀哎呀,共犯關係破裂了呢。麗子在心中冷笑著,觀望事情的發展。

另一方面,風祭警部則像是無法認同似地低吟著。

「嗯——中里真紀小姐啊。的確,和壁畫中的睡美人對照起來,她的年齡是比較接近。不過我並不認為兩者相似,而且,中里小姐的髮型是一頭短髮……」

「不,那上面畫的睡美人是中里真紀,而外子指著睡美人只代表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刺殺外子的真兇是中里真紀。」

友江夫人在不知不覺間,露出了化為惡鬼般的神情,彷彿中里真紀就站在她眼前似地,如此斷言道。麗子嘴角浮現出譏諷的笑容,試著丟出惡作劇般的問題。

「不過夫人,從您剛才的說法看來,松下大師應該是個從未得罪過任何人,不管是誰都愛戴他的偉大藝術家才對……」

於是友江夫人對麗子表露出失落的表情,並再度表演她擅長的翻書絕活。

「那是騙人的。受到人人愛戴的人,是無法成為偉大的藝術家的。」

原來如此,真是至理名言。松下慶山肯定是個了不起的藝術家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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