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之峰涼與看不見的毒藥 第一章

雖然從開頭就這樣有些唐突,但現在我正趴在頂樓。

我人在三樓高的頂樓,而且這個屋頂傾斜的角度比我想像中的還陡,腳下還是如同波浪起伏般的瓦片,不安定到了極點。我的腰上只綁了一條名符其實的救生繩。救生繩前端緊緊地以蝴蝶結固定在屋頂的粗樑上——「還是打死結比較好吧?」

現在才擔心也於事無補。這下真的騎虎難下了,不,是騎屋頂難下了。我下定決心,像個回程的登山者似的,一小步一小步地爬下瓦片斜面。從屋頂閣樓的小窗戶,用認真眼神看著我的,是同班的班長高林奈緒子,綽號叫小奈緒。她將雙手圈成話筒的形狀,拚命地替我加油——「加油,涼!還好吧!你一定辦得到!我就在你身邊!」

「……」到底誰在我身邊?叫我做這麼危險的工作,自己卻一個人在那邊加油。我壓抑內心的不滿,笑臉朝上地回答:「謝謝,小奈緒。可不可以請你安靜一點,太吵的話,我、精、神、無、法、集、中!」

「喔,喔喔,是喔。」小奈緒似乎聽出我話中不穩定的聲音,一邊搔著頭一邊用右手微微做出拜拜的動作,「對不起啦,涼,讓你做這種事。」

說這些有的沒的,打從一開始她叫我來,就是為了讓我做這種事。

「——算了,這也是我自己的問題,別人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在我喃喃自語的同時,總算平安到達目的地,來到屋頂最邊緣的部分,如果從房子下面往上看剛好是屋檐的地方。頂樓整齊排列的瓦片之中,只有一個地方像缺了牙似的少了一塊。四周可見之處,其餘瓦片皆無異樣。我試著將手搭在缺瓦片處的兩側瓦片上,每一片都牢牢地固定住,感覺上沒那麼容易脫離。

從這些狀況來判斷,很難想像只有這一枚瓦片因為自然老化被風吹落屋頂。那麼,果然有人想要謀害門倉新之助先生,故意將瓦片丟下,丟、丟——下!

「哇啊——!」

一瞬間,我眼前的光景像是快轉的影片一般,我的視界以猛烈的速度由下往上移動。當然並非我身旁的世界在上下移動,而是我自己的身體因為重力落下。接著,腰部傳來一陣劇烈的衝擊,我的身體吊在牛空中,停止掉落。回過神來,我已經變成用一條繩索吊在他人屋檐上的悲哀女高中生。現在我眼前的東西應該是二樓窗戶。

這時窗戶被打開,裡面出現一個瘦弱老伯伯。他的左腕似乎受傷,手腕綁著繃帶並用三角巾吊著。老伯伯看著吊在屋頂下的我說:「小妹妹,你在這種地方高空彈跳啊?」

原來穿著制服的女生用繩索吊著搖搖晃晃的姿態,在他眼中像是高空彈跳啊。算了,這不重要。比起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事。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見面應該也算一種緣分。我唐突地用手指著眼前的老伯伯,發出重大警告:

「老伯伯,請小心。你的生命正面臨危險!」

「喔。」老伯伯直盯著我看,「在我眼中,你的生命看起來似乎更危險——對了,你到底是誰?」

我保持緊抓著繩子的姿勢,一邊轉圈圈一邊自我介紹:

「我是鯉之窪學園的霧之峰涼,並非什麼奇怪的人物,如你所見只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雖然看起來一點都不普通。

好吧,在小奈緒把吊在空中的我拉上去這段時間,我先簡單說明目前的狀況。

首先,「鯉之窪學園」是位於國分寺邊陲、只要有活力誰都能進去念的私立高中。而我,霧之峰涼是隸屬於「偵探社」右投本格派的女生。再來是「偵探社」,這很難說明。不過,就像「棒球社」是打棒球的團體,「熱音社」是玩熱門音樂的團體,如此類推,那麼大家應該多少了解「偵探社」是做什麼的了。至少不是在別人家屋頂玩高空彈跳的團體。那為什麼我會做這些事呢?起因是因為今天午休的時候小奈緒不經意透漏的一句話:

「我寄宿的那一家的老伯伯,之前差點被殺了。」

對我這素人偵探愛湊熱鬧的本性來說,這句話的刺激實在太強了。就像私立偵探請委託人喝香味濃烈的咖啡一樣,我買了一瓶紙盒裝的咖啡牛奶請她喝。我們坐在販賣部的旁邊,小奈緒一邊啜著吸管,一邊詳細說出事情經過。

事件發生在一個禮拜前的黃昏,這是發生在一個老伯伯結束帶狗散步這個例行公事返家時——也就是門倉新之助先生(七十五歲),把愛犬可可洛帶進狗屋時候的事。屋頂的瓦片忽然掉落在新之助先生的頭上。幸虧及早發現危險的可可洛「汪」地叫了一聲,新之助先生立即停下腳步,瓦片剛好在他眼前數十公分掉落,在他腳邊摔碎。可是新之助先生卻因為受到驚嚇,腳步不穩跌倒,左腕撞擊地面骨折,仍遭遇慘痛的經驗。

「嗯,不過,如果瓦片打到頭一定會當場死掉,只有骨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對啊,新之助先生以為是單純的意外,所以沒有報警。可是怎麼看這件事都不是意外,很明顯是殺人事件。一定是門倉家的人做的。」她啾了一聲,啜一口紙盒裝的咖啡牛奶,然後忽然抬起頭來補充:「喔,我話先說在前頭,不是我做的喔。我是門倉家的遠親,只是寄宿在他們家而已。」

她說完後,把紙盒裝的咖啡牛奶喝完,「總之,兇手一定是門倉家內部的人。」她再度發言後,笑笑地看著我,「對了,涼,你很喜歡這種事情對吧,放學後要不要來我家?我給你介紹事件現場。」

「可以嗎!?我要去我要去!我要看事件現場!」

「要不要調查屋頂?」

「要要,屋頂也要調查!」

所以,放學後依照約定我到了門倉家,那裡是三層樓的豪邸。然後,已經為我準備好救生繩的小奈緒滿面笑容地等著我。就是這麼回事。

經過一番努力後,救援活動結束。總算是安全被拉上來的我,在小奈緒的房間里報告結果。她滿意地露出笑容並點點頭。

「果然沒錯,兇手事先拆下一塊瓦片,然後在三樓的某個房間等著新之助先生帶狗散步回來,算好時機,往他頭上丟,事情大概是這樣吧。」

「小奈緒,你說過『兇手是門倉家的人』,這個家的人為什麼會想殺害老伯伯?老伯伯看起來人很好。」

「沒錯,新之助先生不是壞人,可是,他是有錢人。」

小奈緒簡單地說明門倉家目前的狀況。

門倉家經營不動產生意,公司名稱叫『門倉建設』,他們擁有國分寺周邊大多數的大樓或土地,資產雄厚。新之助先生的太太已經去世。同居在這間宅院的家屬,有經營公司的兒子夫婦倆,門倉俊之和典子,以及已經成年的孫子照也。小奈緒以寄宿的身分住進門倉家的理由,據說純粹是因為「離鯉之窪學園很近、很方便」。可是聽她說,和他們住了一陣子後,她開始發現門倉家內部暗潮洶湧的緊張氣氛。

「即使公司的經營已經轉移給兒子夫婦,門倉家的財產依舊在新之助先生名下。兒子夫婦對此不滿。應該說,兒子俊之覺得家裡的財產不管是在父親名下,或自己名下都沒差,可是媳婦典子可不能接受。俊之在典子面前總是抬不起頭。俊之老是被典子從後鞭策,只好試著再三與新之助先生交涉,但新之助總是含糊帶過。典子對此愈來愈不滿,而俊之不管身為丈夫或社長,面子都掛不住。」

「所以說,只要老伯伯一死,這個家才能名符其實地屬於這對夫婦啰。」

「對,不僅財產到手,夫妻也相處圓滿。關於他們的獨子照也,這個人是個活生生的第三代阿舍,成天遊手好閒。只要新之助先生死掉,他的雙親就會得到遺產,以他目前貪財的程度看來,去殺害新之助先生也不稀奇。」

小奈緒打算趁這個機會儘快和這些討厭的同居人脫離關係。彷彿就像《隻身孤影的痛快時代劇》。但這不是重點,令我在意的是下面的事。

「假如這個家裡面真有人想殺了老伯伯,那個人可能會再伺機行動。這次他會用更確實的手段。」

「我也是擔心這個,第一次失敗,第二次可能會成功。該怎麼辦才好?」

「找警察商量?」

「不行啦,新之助先生不太想報警。」

「那麼,現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先說服老伯伯。」我站起身。「剛才我已經努力警告過老伯伯,但在那種狀況下告知,效果似乎不太好,我想跟他坐下來好好再說一次。」

於是,我和小奈緒兩人一起來到新之助先生的房間。途中,在二樓走廊忽然撞見一位三十歲左右,穿著圍裙的女性。她拿著圓盤,姿態像是擦身而過般輕輕點了點頭,從我們面前通過。當我正疑惑地看著那位女性離去的背影,小奈緒對我說明:

「喔,那個人是住在這裡的幫傭,叫松本弘江。這個家的家事全都交給她。」

「所以說,在這個家起居的總共六個人。門倉家四人,幫傭一人,寄宿者一人。」

「對,六個人,還有一隻狗。」

說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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