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電視氣象播報員的預測,雪勢進入深夜更大,山區積雪已經超過二十公分,是當地創紀錄的大雪。盆藏山附近各處的道路當然停止通行,貫穿豬鹿村通往奧床高原的大動脈——豬鹿路,也因為下雪導致視野不良,終於在凌晨零點全面停止通行。就這樣,善通寺家……不對,不只善通寺家,豬鹿村的住家與聚落,大多陷入聯外交通斷絕的孤立狀態。依照最新的氣象預報,這場雪會下到天亮。順帶一提,豬鹿村明天早上的最低氣溫,預估是零下五度。
「零下五度!」
躺在幫傭房聽廣播的朱美,不由得坐起上半身。
現在時間將近深夜一點。
鵜飼應該正依照之前和委託人的計畫,進行深夜的監視工作。從轉角房間的旋轉窗專註監視善通寺春彥的房間,是一件需要毅力的工作,而且依照鵜飼自己的見解,春彥和真里子沒有曖昧關係,兩人在今晚幽會的可能性極低。即使如此,委託依然是委託,鵜飼可不能偷懶沒在今晚監視,但依照他不正經的個性,現在肯定因為寒冷、睡意以及枯燥而鬆懈下來。
對,換句話說,輪我出馬了。朱美如此心想,套上房裡預先準備的寬鬆厚上衣走出房間。
「就算再怎麼冷,只要待在房裡,應該不用擔心冷死……不過有個很貼心的詞叫做『勞軍』。」
朱美上樓之前先到廚房。廚房空無一人。朱美花點時間思考步驟之後,總之以爐火燒水,在水燒開之前準備保溫瓶,預先放入速溶咖啡、牛奶與大量砂糖,等到水燒開就倒入保溫瓶關緊。「接下來……」朱美雙手抓住準備周全的保溫瓶,做出酒保調酒般的動作。「搖!搖!搖!」完成了。朱美拿著裝有世界最敷衍咖啡的保溫瓶,意氣風發離開廚房。
「只要沒多說什麼就遞出去,看起來肯定是普通的咖啡!」
朱美沿著走廊來到玄關大廳。掛鐘顯示現在是凌晨一點。周圍沒人,如同整座宅邸在沉睡,寂靜到毛骨悚然的程度。如今連吹拂窗戶的風聲也靜止,天候似乎暫時進入平穩狀態。但堪稱聲音的聲音都消失之後,反而提升黑暗的恐怖,感覺不太舒服。朱美小跑步穿越玄關大廳,沿著通往二樓的階梯踩了幾步。
「……?……」
朱美忽然停下腳步。在寂靜之中,她似乎聽到某處傳來開門聲。朱美豎耳確認狀況,感受到二樓走廊有某人的氣息。肯定沒錯。確實聽到木板走廊傳來清脆腳步聲,而且聲音似乎往這裡接近,因此朱美不動聲色回頭往下走。她環視周圍是否有地方藏身,發現階梯底下剛好是空的,總之她衝進那裡縮起身體,如同要讓自己融入周圍的黑暗。不久之後……
……嘰……嘰……嘰。
一階階踩踏階梯的軋櫟聲,在她的頭上響起,有人正在下樓。朱美繃緊身體。腳步聲緩緩經過她頭上,來到一樓。
這麼晚了,會是誰?
朱美從階梯後方空間稍微探出頭,試著確認對方身份。雖然看不到臉,卻看得到背影,是男性。身穿厚實的羽絨外套與寬鬆長褲,圍著一條顏色不起眼的圍巾。男性來到一樓,就這麼背對朱美筆直走向玄關。朱美抱持著感到意外的心情繼續觀察,男性在她眼中謹慎開鎖,像是提防四周般微微開門,戶外寒氣瞬間拂過朱美臉頰。男性呼出一口白色的氣衝到戶外,此時,他的側臉首度浮現在玄關的夜燈燈光。
是善通寺春彥。
不過,他在這種時間外出,究竟有什麼事?
朱美抱持疑心,鑽出剛才躲避春彥的階梯下方。接著,就在同一時間……
……嘰……嘰……嘰。
樓上再度傳來踩木板的軋櫟聲。糟糕,還有人。朱美慌張轉身仰望樓上,發現一個神秘的黑影。朱美備感恐懼而佇立不動,她沒有餘力躲藏,還不由得脫口詢問「是誰!」。但她錯就錯在不應該忽然詢問。在下一瞬間……
「咕咚!」黑影一腳踩空,就這麼成為落體,發出「咚、咚、咚咚咚咚咚……」的響亮聲音,重重摔落階梯。「咚咚咚咚……」
「呀啊啊啊啊!」
朱美害怕到就這麼杵在原地放聲大叫。像是保齡球滾落的神秘物體,維持這股力道把朱美當成保齡球瓶撞飛,滾到玄關才總算停止。
「到、到底是怎樣!」
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朱美面前,神秘物體若無其事迅速起身,在嘴唇前面豎起手指發出「噓……!」的聲音要求肅靜。「請·安·靜!」
「最吵的是你!」
「唔,什麼嘛,還以為是誰,原來是朱美小姐。」說完鬆一口氣的這個人,當然是鵜飼。鵜飼以感覺不到摔下階梯受創的輕盈動作站起來。「春彥剛才有來嗎?」
朱美筆直指向玄關大門。「他剛才出去了。」
「什麼?去外面?喔,這樣啊,這樣啊,那剛好。」
鵜飼不慌不忙拍掉西裝的灰塵,看來毫髮無傷。
「不用去追?你在監視他吧?」
「現在慌張跑出去,反而容易被發現。放心,不成問題。反正外面冰天雪地,他留下的腳印不會輕易消失,很快就追得到。」
他說的確實沒錯,無須慌張。朱美平復心情提問。
「發生什麼事?」
「沒什麼,如你所見。我一直在監視春彥的房間,就在剛才,春彥寢室的門忽然打開,他從裡面探出頭,觀察周圍確定走廊沒人之後離開房間,身上穿著羽絨外套與長褲。我決定暗中跟蹤,後來……」
「後來就摔下樓?」朱美嘆了口氣。「所以,春彥在這種時間去哪裡做什麼?」
「不像是在深夜和外遇對象幽會,總之跟蹤他應該能知道某些事。好啦,差不多該追蹤了。」
「我也要去。」朱美強行提出要求。「因為似乎很好玩。」
走出玄關一步,放眼望去都是厚厚的雪。雪地確實清楚留著一條剛才有人走過的足跡。就眼中所見,周邊沒有人影。足跡走出玄關就往右,直接繞到宅邸後面。
「好,走吧。」鵜飼迅速帶頭沿著足跡前進,但是走到宅邸轉角處,鵜飼忽然抱頭大喊。「啊哇哇哇,糟了!」
「什麼啊,怎麼回事?」
「雪這種東西是雙刃劍,我太大意了。」鵜飼轉身指著兩人剛走過來的路,純白雪地清楚殘留兩人剛造成的足跡。「如果春彥現在回來發現這些腳印,將立刻察覺有兩個人跟蹤他,我們的真實身份將會敗露。」
「這麼說來也對。」朱美再度失望嘆氣。「為什麼現在才發現?太慢了。」
「坦白說,我沒在雪地跟蹤過別人,因為我們的城市很少積雪。」
「真是的,你有夠冒失!」
「是我的錯。不過話說回來,在這麼急迫的場面,你緊抱那是什麼東西?」
「咦?哪有什麼……啊……!」朱美緊抱著保溫瓶。「糟糕,我應該放屋裡的。」
「哎,事到如今也無從挽回。留下的腳印沒辦法消除,追蹤春彥不能半途而廢,你的寶貝保溫瓶也不能扔在這裡吧?」
「這保溫瓶沒那麼寶貝就是了。」
最後,兩人下定決心再度踏出腳步,並且祈禱降下的雪早點掩蓋他們的腳印。
正如預料,春彥的足跡延伸到宅邸後方,筆直通往後院一隅的木造小屋。是儲存園丁工具的倉庫。倉庫門開著,裡頭透出橙色燈光,春彥似乎在倉庫準備某些工具。
兩人躲在樹叢後方,等待春彥走出小屋。
不久之後離開小屋的春彥,左手提著明亮的提燈,右手拿著鏟子。幸好春彥關門之後,朝著和偵探他們相反的方向前進。朱美鬆了口氣,旁邊的鵜飼不自在地低語。
「提燈與鏟子啊。該不會要在三更半夜鏟雪?」
鵜飼與朱美等待一段時間之後繼續追蹤。春彥的足跡從後院回到宅邸正面,卻沒有前往玄關,而是沿著遼闊的西式庭園蜿蜒而去。春彥拿著鏟子究竟要去哪裡?兩人更感興趣追蹤,發現足跡最後通往宅邸西側不遠處。那裡是鵜飼當作據點的車庫,隔一段距離的地方,是現在沒蓄水的乾涸葫蘆池。
池邊有提燈的燈光,使得春彥以及陌生孩童的身影浮現在黑暗中。寒冷導致春彥的影子微微顫抖,另一方面,孩童的影子動也不動。仔細一看,這個孩童原來是池邊裝飾用的尿尿小童,當然不會動。但春彥不曉得想到什麼事,自己使力硬是搬動尿尿小童,而且是以雙手抱著往上抬。看春彥順利就抬起來,應該不是連接水管的正統尿尿小童,只是放在地面的擺飾。朱美靠在庭院的桃樹旁,不由得輕聲詢問。
「他在做什麼?真是奇妙的光景。」
「我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說出這句話的鵜飼拚命扭轉身體,像是要讓扭曲的松樹枝枒和他同化。總之兩人在暗處,專註觀察春彥的一舉一動。
春彥將抬起來的尿尿小童放在約兩公尺遠的地方,至今擺放尿尿小童的地面裸露在外。在不斷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