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篇 打給善通寺春彥的電話(鵜飼·朱美)

入夜之後下起雪。無聲無息降下的雪,營造出獨特的風情。下起雪一小時之後,善通寺宅邸庭院覆蓋一層純白薄紗。從天而降的雪花又細又小,在夜幕之中受到強風吹拂飛舞的光景,如同海中漂浮的浮游生物群。

「話是這麼說,但我從來沒在海里欣賞過浮游生物。」朱美低聲說出直截了當的感想,關上廚房的窗戶。

「唔……不過好冷,不愧是盆藏山的豬鹿村,和烏賊川市區完全不一樣。肯定是因為海拔高才低溫。看外面很快就開始積雪,不曉得到明天究竟會積幾公分。不,現在這種事不重要,得準備晚餐。下廚下廚。」朱美眺望擺滿廚房桌面的各種料理,雙手抱胸感慨地嘆了口氣。「真美妙。這麼多的料理,居然全都是由我朱美小姐誠心誠意用微波爐加熱的,究竟誰會察覺這件事?咲子小姐肯定是料理天才,這麼多菜都是她一個人親自準備,托福我可以好好飾演幫傭角色,春彥先生也不用吃我做的料理。既然不用傷害到彼此,這就是最好的結果。唔,自己這麼說有點凄慘,但是也沒辦法吧?因為我做的料理,連那個餓肚子的私立偵探也吃兩口就放下筷子,舌頭養刁的有錢人吃了應該會昏倒。」

對於料理的自卑感,使得朱美自然而然變得饒舌。「不過,飯是我煮的!沒錯,日本人是吃米飯活到現在!煮飯的人才是主角。基於這個意義,今天的晚餐說是我做的也不為過。因為在電飯鍋放米與水再按下開關的是我朱美小姐!看看這飽滿米粒的光輝吧!」然而,朱美正要打開蓋子看鍋內的時候,她的視線固定在出乎意料的光景。「咦?插頭在這裡,插座在那裡,所以……」

「二宮。」後方忽然有人叫她。

平常很少有人直接以姓氏叫她,所以她光是這樣就嚇一跳而微微尖叫。朱美慌張轉身,將插頭藏在身後。站在那裡的當然是善通寺春彥。春彥環視廚房的各個角落發問。

「咦,只有你?剛才聽你好像在和別人說話,我還以為鵜飼在這裡。」

「啊,不,這裡只有我,一直只有我。」朱美此時終於察覺,自己剛才一直自言自語。「您、您在找鵜飼先生?他現在應該在車庫二樓吧?」

「不,我打內線電話也找不到他。」

此時,位於走廊的鵜飼走進廚房。

「老爺,在下在這裡。」鵜飼如此致意。看來他依照咲子夫人的吩咐,一直保持一段距離觀察春彥的行動,但春彥毫不知情。

「啊,原來你在這裡,我找你好久了。」

「請問有什麼吩咐?」

「嗯,想請你出車。」

「外出是吧,在下立刻去準備。」

「不,我原本是這麼打算,不過……」春彥看向桌上並排的各種菜色。「看來晚餐準備好了,還是取消外出吧。二宮難得準備這些好菜,沒趁熱享用會對不起她。」

「呃,不,那個,請您出門吧。」朱美拚命要求。要是春彥暫時外出,會幫她一個很大的忙。「請不用在意我的料理。」反正又不是我做的!

「老爺,她說得對。她的料理沒有好到必須儘快吃的程度。」鵜飼也提供這句無謂的幫腔,不過似乎意外地有效。

「這樣啊,好吧。那就容我見識一下鵜飼的開車技術吧。哎,雖說是外出,但是沒有很遠。話說回來,你對開車走雪路有自信嗎?」

「請放心,這種小雪一點都難不倒在下。」

鵜飼不是挺胸自豪,而是恭敬低頭。

「喔,真可靠。那就麻煩備車吧。」

鵜飼說聲「明白了」離開廚房,接著春彥再度面向朱美。

「我晚點一定會享用這些料理。不好意思,等我回來再用微波爐加熱吧。」

「又一次?」

「啊?」

「不,沒事。路上請小心。」

春彥離開廚房了。他的身影一消失,朱美就插上電飯鍋插頭,第二次按下開關。電飯鍋終於開始冒出蒸汽時,她說著「沒錯,就是這樣」激勵電飯鍋,並且再度感到詫異。

在這種下雪的夜晚,春彥究竟要去哪裡做什麼?

在雪中開車外出的春彥與鵜飼,約一小時後回到宅邸。朱美希望立刻向鵜飼打聽情報,但是在這之前,她有一件絕對必須先解決的工作。她發揮本領重新加熱料理,以新手幫傭的生澀態度表示「不曉得是否合您的口味」端菜上桌。餐桌几乎擺不下的各種料理,使得遠山真里子發出喜悅的聲音。

「哇……好厲害。這都是朱美小姐做的?真的?哇……人不可貌相,你廚藝真好,和咲子小姐做的料理好像。」

或許遠山真里子直覺非常敏銳。朱美有些驚訝,春彥也露出滿意的笑容。

「喔喔,看起來挺好吃的,實在不像是重新加熱過的東西。」

「唔!」

「這些都重新加熱過吧?畢竟在我外出的這段期間都涼透了。」

「是、是的,當然重新加熱過,我只用微波爐加熱一次。」

「哎,正常來說,不可能加熱兩次吧?」

真里子乾脆地如此說完,將加熱兩次的不正常料理送入口中。她表情立刻緊繃,籠罩著戰慄與驚愕,在下一瞬間綻放滿面笑容。「真好吃……是極品耶,這道馬鈴薯繳肉,快燉爛的馬鈴薯加上多汁的肉片,口感實在無法形容。」

「嗯,確實美妙。像是麻婆豆腐的勾芡程度,或是烤鮭魚的火候都很完美。咲子小姐做的菜也很好吃,不過二宮,你做的菜遠超過她,了不起!」

「……」

居然有這種神奇的事情。下次見到咲子夫人就告訴她這件事吧:「您做的菜用微波爐加熱兩次,似乎會變得更好吃。」

朱美看餐桌上的所有盤子幾乎見底時,回到廚房泡兩人份的紅茶。她以雙手捧著放有兩個茶杯的托盤,以不太穩的腳步端上餐桌。

剛好在這個時候,掛在飯廳牆上的電話響起。

朱美頓時慌張不已。電話就在她旁邊,但她雙手捧著托盤無法接電話。春彥與真里子似乎不忍心看她不知所措,幾乎同時起身要走向電話。

「沒關係,我來接。」春彥出言制止真里子之後拿起話筒。「喂,善通寺家。」

停頓片刻,電話另一邊的人似乎在說話。從話筒泄漏的聲音,聽在朱美耳里只是隱約的雜音,因此完全無法得知對方的性別、年齡,又以什麼樣的聲音在講什麼。

但春彥一聽到對方的聲音,臉上就籠罩著極度的緊張情緒,只有這一點連朱美也清楚看見。春彥睜大雙眼,緊握著話筒僵住,微張的嘴似乎隨時會放聲大喊,實際卻說不出像樣的話語。相較於沉默的春彥,電話另一頭的人物似乎在單方面講事情。任何人都看得出來,話筒傳出的每句話都大幅震撼春彥內心,他現在的模樣完全可以形容為「啞口無言」。

「請問……」朱美走向春彥叫他。

「……」春彥毫無響應,保持沉默動也不動。不對,應該說動不了。「……」

看他這樣,感覺要是扔著不管,大概會好幾個小時都維持相同姿勢緊握話筒。總之朱美先把托盤放在餐桌,接著以更強的語氣再度呼喚。

「老爺!」

「啊?」握著話筒恍神的春彥總算抬起頭。「二、二宮,什麼事?」

「對方似乎掛電話了。」

朱美指著春彥手中的話筒。話筒傳來代表斷線的「嘟……嘟……」死板聲音。

「咦……啊,對喔。」春彥露出含糊敷衍般的笑容掛回話筒。「不,沒事,不是什麼重要的電話,哈哈哈。只是工作上的朋友回報一些事。」

然而,即使春彥嘴裡這麼說,他的樣子也明顯不對勁。他回到餐桌之後依然心神不寧,視線游移不定。不只是違反禮儀,將端到面前的紅茶一飲而盡,還在下一瞬間整個嗆到,嘴裡的液體噴得滿桌都是,從春彥至今的紳士言行,無法想像他會混亂到如此失態。

「伯父您居然做出這種孩子氣的舉動,怎麼回事?」

「老爺,還好嗎?」朱美總之是飾演關懷主人的幫傭,跑到春彥身旁輕拍他的背。「我泡的紅茶,哪裡不夠周到嗎?」

「不,並不是這樣,是我不應該喝得那麼慌張,不是你的錯。」

不斷難受咳嗽的春彥搖頭示意,他的話語依然沒有力道。

真里子也走到春彥身旁,擔心地觀察他。

「伯父,您氣色是不是不太好?都變得慘白了。」

確實如她所說,春彥不知何時臉色蒼白。

「怎麼回事,該不會感冒了?畢竟今晚特別冷。」

「唔……啊,說得也是,或許如真里子所說吧。這麼說來,我好像有點發燒。」

「既然這樣,吃藥之後儘早睡覺比較好。朱美小姐,不好意思,麻煩您帶伯父到寢室。」

「好的。」朱美依照吩咐,向前要攙扶春彥。

「不,不用了。」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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