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節

送走賓客,回到家,我在椅子上坐下,緩緩靠在椅背上。

真樹男大概是累了,在自己的房間里睡了。

房間里安靜得有點嚇人。現在我才真實地感覺到她的死。陪伴七年的妻子離開的寂寞沖淡了不好的回憶。

黑沼家的人也許在懷疑我。他們似乎原本就對我跟由貴子的婚事不是很贊成。也許由貴子切實地感受到了這一點,才警告我黑沼家的人都很可怕。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剛結婚的時候我就從克文的眼裡隱約感到了某種敵意。最初我以為那是農村人特有的木訥,但是想想今天克文的樣子,好像並不是那麼回事。

黑沼家的人對真樹男也異常冷淡,特別是鈴奶奶。對天真無邪地纏在身邊的真樹男甚至會瞪起眼睛。

莫非他們知道我在結婚前背叛過由貴子,導致由貴子流產的事,連流著我的血的真樹男也一起疏遠了?如果是那樣的話,真樹男實在太可憐了。現在真樹男能依靠的人只有我了。

我站起身,往真樹男的房間走去。真樹男躺在兒童床上,抱著膝蓋睡著了。

可憐的孩子。這幾天發生的許多事,對他幼小的心靈的傷害該有多麼大。

忠男和克文想從真樹男那裡問出些什麼。也許那不是要問真樹男,而是想細問事件當天我不在場的證據。如果是這樣,我跟真樹男去黑沼家的話,他們一定會趁我不注意接觸真樹男打探這個那個。那樣的話,年幼的真樹男一定會以為自己被責怪。我不能讓他們再傷害真樹男了。

真樹男背對著我發出微微的鼻息。背影小小圓圓,那麼的惹人疼愛。

我剛要湊過去看真樹男的臉,真樹男一下子回過頭來。

「怎麼了,爹地?」

真樹男的動作快得就像早就知道我在那裡。

「沒什麼。我想真樹男會不會很寂寞,過來看看。真樹男沒睡著嗎?」

真樹男坐起來,眯著眼睛笑了。

「沒有,我想嚇唬爹地一下才回頭的。」

我苦笑著說:「不要叫爹地,要叫爸爸。」

真樹男拍拍頭,吐了下舌頭。

「哦,是哦。不然的話就會看到無影鬼。」

「是啊。」

我一邊撫摸著真樹男柔軟的頭髮一邊輕聲對他說:

「發生了這麼多事,真樹男也很難過吧。」

真樹男用力搖搖頭。

「沒有,我一點事都沒有。」

說著,真樹男皺起眉。

「那傢伙死了我才高興呢。她一直打我,現在遭到報應了。」

我吃驚地看著真樹男。

「你說什麼!」

真樹男眨眨眼,看著我。

「什麼呀?」

「什麼什麼呀!你怎麼這麼說媽媽!」

「但是她一直都在打我呀。」

「媽媽沒有對真樹男不好。她是為了你好才教訓你的。你這麼說的話媽媽多可憐哪。」

真樹男一臉不解的表情。

「那傢伙有什麼可憐的。而且爸爸你不也很討厭媽媽嗎?」

我一時間無話可答。

真樹男用清澈的眼睛盯著我。

「爸爸沒有討厭媽媽,媽媽也沒有不喜歡真樹男。這樣說媽媽不行。」

儘管我加重了語氣,真樹男還是直直地看著我,似乎真的不明白我為什麼要袒護由貴子。我似乎感覺到真樹男在責怪我撒謊。

我如坐針氈,抓住真樹男的雙肩,硬是擺出一副可怕的表情。

「真樹男。你懂了嗎?」

眨了幾下眼睛,真樹男終於小聲地開口了。「嗯,懂了。對不起。」

不知從何時起,真樹男的聲音跟早希子在防波堤旁小路上發出的低低的聲音是那麼的相像。彷彿另一個人附上了眼前的兒子在說著話,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真樹男。

看我不說話,真樹男大概以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傷心地扁起嘴。

「可是。可是,我每天都被媽媽打……」

真樹男大聲哭了出來。

「對不起。我是壞孩子。對不起,對不起。」

真樹男的小手拉住我的袖口。

我抱起真樹男,摸摸他的頭。

「好了好了,只要真樹男明白,爸爸就沒事了。」

真樹男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有時候,因為電視之類的影響,小孩子會說些自己都不明白什麼意思的大人話。真樹男也只是這樣不明就裡說說的吧。

「爸爸永遠都是愛真樹男的,別擔心,睡吧。」

「嗯,晚安。」真樹男像平常一樣,天真地看著我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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