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四節

自從聽了真樹男的那些話以來,我時刻注意不給由貴子可乘之機。

不知道她會在我睡著時對我做些什麼,這種不明的恐懼使得我晚上盡量在由貴子入睡後才去睡。

我儘力表現得跟平常一樣。對她的挖苦置若罔聞,跟平常一樣對著電腦寫自己的東西。背地裡為了不被她發現,裝作寫小說,繼續調查「拐子歌傳說」的事情。

但是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信息,我很後悔沒有跟中井多來往些郵件。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我在由貴子的老家,黑沼家的佛堂,那個前些天舉行了志頭馬逝世五十周年的異常寬敞的房間。那個寬敞的房間里似乎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被扔在那兒。

壁龕那裡掛著一幅水墨畫。上面畫著一座讓人聯想到中國的黃山的尖聳山峰,山腳下有條彎彎曲曲的小河。

畫軸的中央,畫著一個戴著三角頭巾的男人從山上跳下來的情景。看上去就像是跳崖自殺。再細看,從河裡伸出無數只手,在召喚著那個男人。

為什麼要在壁龕里特意掛這樣一幅不吉利的水墨畫呢?

突然,我覺得這寬敞的佛堂就是捕蟲的竹籠,而我正被黑沼家的人監視著。我甚至覺得也許黑沼家自身就是一個竹籠,而我就是被黑沼家的人捉住的那隻可憐的昆蟲。

有點待不下去,我離開了佛堂往迴廊走去。

外面已經有些昏暗了。西面的天空被染成紅黑色,微弱的光線照射著我的四周。我穿上草鞋往外面走去。

院子寬敞得像個小運動場。院中央一大群人圍著什麼吵吵嚷嚷。梳著髮髻,穿著簡陋和服的男人們看起來就像江戶時代的村民。人群中間隱隱亮著淡黃色的光,所有人都向著那個方向,握著拳頭揮舞著手臂怒吼著。

我回過頭,黑沼家的房子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原來的地方變成了一棟寺廟一樣的房子,穿著跟院子里的人一樣衣服的人們在迴廊里忙忙碌碌地跑來跑去。他們快步趕上來。把裝在桶里的熱水運到院子中央。

我借著微弱的光亮,注意著腳下的路往院子中央走過去。寬廣的院子沒有圍牆,長得非常茂盛的草木代替了它。

不知何時天完全黑了下來。剛才雖然有些昏暗但還能看清四周,但是現在四周已經一片黑暗看不清東西了。

我向閃著微弱燈光的院子中央靠近,小心翼翼地跟其中的一個人打了個招呼:

「這到底是在幹什麼呀?」

回過頭來的男人長得很像克文,曬得黑黑的臉上全是皺紋,嘴角流露著不服氣的神情。

只有像克文的男人穿的是西裝,胸前吊著印有大大的怪異蒼蠅圖案的領帶,頭上卻不知為什麼戴著古代的烏帽子 。烏帽子上停著一隻蜻蜓,監視似的看著我。

男人懷疑地瞪了我幾眼,用下巴點點院子外圍方向。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遠看見茅屋前有個人背對著這邊干著活兒。

「那個人怎麼了?」

男人什麼也不回答,轉過身舉起手臂,對著院子中央怒吼起來。

我也踮起腳想看看怎麼回事,但是光線太暗,看不清那裡有什麼。似乎是在舉行什麼儀式,但越是凝神細看越是看不清中間的情況。

沒辦法,我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茅屋前的那個人像是個女人,但是遠遠的看不清相貌。

那個男人的意思是不是讓我去問她那邊在幹什麼呢?我往茅屋那邊走去。

走近一看,幹活的女人是由貴子,包著頭巾穿著幹活的褲子,背對著我彎著腰干著什麼,時不時往邊上扔出大塊大塊的什麼東西,天太黑看不清是什麼。

我從背後問她:

「院子中央的人在幹什麼呢?」

由貴子仍背對著我,繼續干著手裡的活兒開口了:

「在給罪人行刑呢。」

「行刑?你說什麼呀?」

「這兒以前是刑場。所以現在在那兒處死罪人呢。」

「這兒以前不是池塘嗎?」

「是啊。以前行刑是把罪人扔進池塘淹死,但是最近改成砍頭了。」

由貴子像是在談著天氣一樣淡淡地說。

我回頭看了看院子中央。院子中央一股藍白色的烈焰正熊熊燃燒著,火焰上方懸浮著幾個穿著白衣的男人,弓著腰舉著手,跳著奇怪的舞蹈。

「那,那個是?」

「什麼那個?」

「空中不是飄浮著人嗎?」

「哦,那不是人,是死神。有人要被處死,所以來取他們的魂魄來了。你怎麼問這些理所當然的事呀?」

「理所當然……」

凈是些莫名其妙的事,我的腦子快要亂了。

她右手拿著菜刀,機械地剁下去,像是在切什麼。她每次剁下去都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像是敲碎了堅硬的乾果。

我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是跟小時候,祖父殺死再也不能下蛋的雞,剁成塊的時候一樣的血的味道。

「對了,你在剁什麼?」

突然回過頭來的由貴子臉上濺滿了一道道的血跡。手黏糊糊地染成黑紅色,像是戴著紅色的手套。

「你在殺雞嗎?」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沾的血,笑了。

「傻瓜。怎麼可能是在殺雞。」

她縮了縮短短的脖子,吸了吸鼻子。

仔細看才發現,她的肩頭有個大腦袋的小妖怪,微揚著右嘴角,一副嘲諷的表情看著我;圓圓的眼睛黑漆漆的,很像在電視里見過的外星人的眼睛;凹凸不平的腦袋上沒有一根頭髮,鼻子像天狗 一樣向前伸出來;身體非常的小。但是手腳卻像螳螂一樣細長。這個小人兒向前伸出細長的手,像是在說過來過來似的向我招手。

我感到一種讓人汗毛直豎的厭惡。

「那麼,你在幹什麼?」

「切東西。」

「那麼,是在切什麼?」

「……啊!」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著,我沒聽清楚。

「什麼?你說什麼?」

突然由貴子像是打嗝一樣尖聲笑了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她撇著嘴笑了。

「因為你老是明知故問啊。」

「什麼明知故問?」

「剛才,我跟你一起勒死他的,你忘了嗎?」

我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

「你是說我殺雞了嗎?」

她又背過身去,嘟囔了一句:「哪有殺什麼雞啊。」

「我殺了什麼?」

「這個啊……」由貴子飛快地回過頭,右手拿著一塊肉,甩著給我看。上面有五根小小的手指,在肘關節的地方被切斷了,切斷的地方沾滿了血。這塊肉絕對是小孩子的手。

「是真樹男啊。剛才跟你一起勒死的嘛。小孩子的肉炸著吃很好吃的哦。」

我看到她的身後扔著真樹男的頭。從脖子的切口流出紅紅的黏糊糊的液體。真樹男好像還活著一樣睜著雙眼,像是滿懷仇恨地瞪著我。

我慘叫一聲,開始一步步往後退。

由貴子看著我的樣子冷笑,然後咬住切斷的真樹男的胳膊,撕下一塊肉,很享受地嚼起來。

她瘋了!我剛想要逃,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扭著肩膀掙扎,但是她的力氣很大,我掙脫不開。

由貴子一張開滿是血的嘴,我就聞到一股腥味。她的嘴突然大大地裂開,變成了一個臉上只有嘴巴的通紅的妖怪。從那張嘴裡發出像吸了氦氣似的尖細的聲音。

她要殺了我,就在這時,我醒了。

帶著還有些模糊的意識,我總算反應過來剛才的事是一場夢。

據說心裡有擔心的事的話,那種情緒就會在夢中出現。大概是我對由貴子的不信任和恐懼讓我做了這個夢吧。

看了眼旁邊的床,這時應該睡在那裡的由貴子不見了。

卧室里放著兩張單人床,由貴子睡靠門的那張,但是現在床上只有團成一團的毛毯。

看看鬧鐘,才凌晨三點。深更半夜的她去哪兒了?

等了一會兒,她還沒回來。上廁所的話時間是不是有點太長了。心裡對她的不信任比任何時候都強烈的此時,在意起來簡直讓我坐立不安。

我坐起身來,探出身子往門口那邊看去。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亮。走廊的燈沒有打開,像是從哪個房間漏出來的光亮。

我悄悄地下了床,偷偷看了下走廊。光亮是從由貴子的房間出來的。從由貴子房間半掩著的門漏出一縷淡橘色的光。

為什麼這個時間躲在自己的房間?

我躡手躡腳地走近她的房間。屏住呼吸從門縫往裡面看去,我不禁睜大了眼睛。

對著房門,擺著一尊大鬍子老人的銅像,而銅像正瞪著我。銅像披著一件類似和服的衣服舉著雙手,彷彿就要撲過來似的。從老人的身體生出很多蛇,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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