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送出寄往濱松的行李後,我前往球隊事務所向幾個人做了退隊的告別。之後我返回宿舍,那晚的晚餐中意外地有很多瓶啤酒,這是在給即將退隊的我開一個簡樸的送別會。大家乾杯,阿久根送給我一束扎著兩三枝花的花束,這是他開的玩笑,他只不過是把食堂的花瓶中插著的花抽了出來。

「喂,別帶走啊,等下你把它再放回花瓶里啊。」服部領隊說,大家大笑起來。

他讓我說句告別的話,於是我只說了:「我只在這兒待了兩年,承蒙大家的照顧。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支球隊,也不會忘記你們。」說完便準備坐下,結果大家說:「只有這點啊。」於是我又站起來,說:「雖然我沒本事,但是我並不後悔。希望大家能加油,代替我去一軍。」

說完,不知怎麼變得靜悄悄的,於是我又說:

「你們要來濱松玩啊!」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好啊,去吃鰻魚,一時間引起了大騷動。

我不後悔。我的確是這樣想的,不管怎麼說,我曾經打過一直以來所嚮往的職業棒球。但說句實話,我的心情卻無法轉晴。我自己就算了,只有這點實力而已。但我希望武智能代替我留下來。

這樣我也能感到多少算是為球隊作了點貢獻。然而此時此刻,我並沒有可以留給這裡的東西。這兩年間的我對這裡而言可有可無,是個如同空氣一樣的人。我強烈地感覺到,我的存在對水手隊來說既沒有價值,也沒有意義。對我自己來說,也並沒有什麼成果可言。既沒創下成績、地位,又沒有存下一點兒錢。嚴格點兒說,在我丟掉K樂器員工的職位的時候一切就結束了。

但二軍里的人們的確是一群爽朗、有趣的人。

我真誠地從心底期望他們在我離開後,總有一天能代替我升上一軍,為水手隊效力。我會一直等著這一天的到來。

「你以後不打棒球了嗎?」有一個人問道。

我笑了笑,點了一下頭。

「以後的人生中也要加油哦。」另一個人說。

「別被打垮!」有人說,又是一陣大笑。

這時,我的目光不經意地停留在食堂角落裡的電視所播出的新聞上。因為上面出現了「道德貸款」幾個字。新聞非常短,食堂內又十分嘈雜,所以我並沒有聽清準確的內容,新聞內容為首次出現了道德貸款敗訴的判決。

新聞里說,道德貸款方面不服判決,決定即日提起上訴。接著,我又被捲入了大家的嬉鬧之中,結束了在橫濱水手隊二軍生活的最後一晚。

第二天早餐時我又看了電視,在新聞里播出拐騙案件、男子在大樓里挾持人質等的報道之後,又播出了道德貸款的新聞。新聞里說,檢察廳進人道德貸款社長住宅調查。接下來播放出了幾人從他的豪宅中搬出收納在紙箱中的成捆文件並裝進廂型車中的畫面。

接著畫面中出現了一名中年男子,他說檢察廳搜查來得太晚了。他還說,不知道今後能解救多少人,但已經出現了無數的犧牲者,這些人在法庭爭鬥中失敗,他們所背負的不當債務是得到了法律承認的。只要道德貸款方不主動放棄債權,他們的苦難將會一直延續。在他的下方打出了一行「受害者會代表」的白色文字。

接下來又播出了幾條別的新聞,最後是天氣預報,播報員說今日午後降雨的概率較高。

吃完最後的早餐,我向打飯的大嬸說了聲多謝款待,並道了別。之後又和在場的選手與後輩道別、握手,並離開了宿舍。由於行李都送走了,所以我兩手空空。

我將水手隊二軍的防風夾克套在毛衣上,腳蹬許久不穿的皮鞋,走了出去。天氣陰沉沉的,略微有風,的確感覺像要下雨。

這件二軍發的防風夾克是藏青色的,式樣樸素,上面並沒有印橫濱的字樣、水手隊的字樣或是背號。只印有海盜兩個小字。海盜是二軍的名稱。因為我沒錢,所以衣服只有這一件。不過它很擋風而且又不花哨,平日也能穿,所以我比較中意。一軍服裝的設計人盡皆知,所以並不適合平日穿著。

我回望居住了兩年的宿舍,輕輕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離去。時間尚早,所以我並不想立刻去新幹線的車站。我想在四周轉悠一會兒。結果,腳步自然而然地就邁向了多摩川的二軍練習球場。此前每天出了宿舍,一定會來這兒。不知不覺間,身體產生了記憶,並養成了習慣。

兩年間揮灑過汗水的球場里空無一人,靜悄悄的。有人休息回老家了,留下來訓練的人可能在別的地方跑步吧。不久他們就該來了。

我站在投手丘上。本壘的對面並沒有人。我用腳尖掘出半掩在土裡的白色投手板並踏了上去,K樂器時代的捕手伊東,還有來這裡後認識的矢田部,以及年輕的阿久根的面孔就浮現在我眼前。

從K樂器時代起,我就不是快球派。所以當用測速器測定時,極少情況下球速能達到一百四十千米。如果總能達到一百四十千米的話,還有辦法努力一下。

不過我只對控球有絕對的自信。即使現在也有。不管捕手把手套擺在哪兒,我都會準確地投入這個位置且讓他們無須挪動。如果有必要,也可以投出一百四十千米的速度給你們看看。因為現在就算肩膀因這一球而負傷也沒有關係了。

但我應該不會再投球了吧。我已經給這二十年的棒球人生畫上了句號。

一瞬間,我注意到一件事。我發現,武智把我認定為最後一球而投出的指叉球漂亮地擊出本壘打,那時他的完美揮棒也是武智的最後一棒。

結束擊球後,武智離開這裡,在一軍的比賽中登場,並且沒有揮棒,之後就被伊勢佐木署逮捕了。

如果我去濱松的企業玩玩的話,說不定還是可以在練習比賽中出場的。但武智則連這樣也不會被允許。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棒。

我轉過身看著外野。外野疏於修正,草皮這兒禿一塊那兒禿一塊,在其後方可以看到低矮的鐵絲網。他擊中的球就掉落在兩者中間附近、灌木與雜草叢生之處。白球落下,「咻」地消失在綠色中的那一刻,被擊中的打擊相當大,所以我牢牢地記得那一瞬間。球消失的那個地點也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腦中。我走下投手丘,朝那兒走去。

我直線橫穿內野,並穿過外野,來到鐵絲網前。我在此彎下腰,窺視灌木下與雜草中,但並沒有看到球。於是我便翻越低矮的鐵絲網,踏人雜草叢中,找尋了一會兒。

我並沒有費太大工夫便看見了白球。我把它拾起來,這顆球並不是很臟,我對它並不很眼熟。

二軍所使用的球大部分都被土弄髒,但那天由於來的是一軍的第四棒,因此才拿出了幾顆新球。

這就是其中一顆。所以是新的。肯定就是這顆球。

我用食指與中指用勁捏住球。之後我又用曲線球的握法、滑球的握法分別確認了它的感觸。

沒錯。是那個時候的白球。

這是我的最後一球、同時也是武智的最後一球,我把它放進防風夾克的口袋裡,離開了水手隊的二軍球場。

我乘電車到有樂町後下了車,上空的陰雲正在飄散,陽光從中照射出來。風也停了,氣溫也升了上來。出人意料。看來天氣預報並不准。

我在有樂町下車是因為這裡有K樂器的東京分店。我濱松時代的上司矢野先生應該在這裡。

我打算在東京乘新幹線,並在乘車前向他打聲招呼。如果他有意的話,說不定我還有機會復職,雖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我心裡仍抱有這種自私的期待。

K樂器東京分店進駐在有樂町一角的一幢古老龐大的大樓的一樓與二樓。這裡也兼作陳列室。

可以透過面向馬路的大玻璃櫥窗觀看到陳列著的各種樂器。

推開玄關有些年代的玻璃門進入其中,有一個相當寬敞的大廳,中央建有平台,於其上放有一台K樂器製造的三角鋼琴。周圍還放著沙發,據說這裡也偶爾會開鋼琴音樂會。不過K樂器只佔右邊的一半,左邊被一家老牌超市所佔據。

因此,這入口大廳為兩家所共用。進出超市的顧客很多,所以大廳里人頭攢動。

右邊的K樂器內有一家K樂器經營的出租錄音室,二樓是事務所。我在接待處報上姓名,並說出想見的人的姓名與職務後,便被安排坐在沙發上等待,等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才被告知可以上二樓。

矢野先生很忙的樣子,和我只在桌旁說了五分鐘的話。他一點兒也沒有我在濱松時代所感到的親切感,說了些諸如「我明年也能回濱鬆了,你也要在故鄉多努力,這是你自己選擇的路」一類的老套的上司的話。

儘管我沒有十分期待,但這次對話還是讓我感到復職的確無望。矢野先生似乎也在戒備我說出這一話題,說不定因此他才裝出一副很忙的模樣。他說不定是想讓我反省不應輕率地挑戰職業棒球,同時也期望對周圍的員工起到警示效果,所以才讓我等了很久,又讓我一直站在桌旁,對我採取冷淡態度的。可能長期在公司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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