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紫陽花寺正式的名稱叫明月院。其實不用武智告訴我,顯示著通往明月院的路標在北鎌倉到處都是。走下沿鐵路線的道路,邁上沿著小河的道路,一直走到頭就是資產家的家門模樣的紫陽花寺的門扉。路在門前左拐。

我付了門票錢後進去走了一小段,往左看去,石凳上坐著一個男人,身子向前方弓著。我本擔心就算在人少的寺院境內,武智一定也很顯眼,但看上去並非如此。他穿著有些臟污的寬鬆夾克,還長出了胡碴兒,登山帽下甚至戴了副笨重的眼鏡,並且弓著背一副落魄的樣子,我一時都沒有認出這就是武智。

「喲。」武智一看到我就用虛弱的聲音向我打招呼。

「武智。」我叫他,接著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小會兒。若是平時,在城市長大的他看見我這樣一定會隨口打趣一兩句,但儘管我始終無言地站著,俯視了他一陣子,武智也什麼都沒有說。

「你瘦了呢。」我說。

此時我在想,是什麼使他給人的印象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接著我發現了。他那耀眼的光環消失了。弓著背坐在寺內的長凳上的他比普通人還要像普通人。不,說不定還不如普通人。他就像揉成一團的被人遺忘的報紙,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我剛剛說他瘦了,更準確點說,是看上去憔悴了不少。僅一個半月的時間,他那像鋥亮的鋼鐵一樣的肉體就被消磨掉,體格小了一圈。有句俗話叫虎落平陽,再也沒有比此時的他更符合這個詞的人了。

他看著我,連「快坐下」這樣的話也不說。

我因此不知如何是好,一直站在原地。我身為他的影武者,無論做什麼都習慣接到他的指示後再行動。沒有指示的話我會永遠在原地一動不動。

在體育界這種消耗體力的世界裡,不知不覺就這樣衍生出了如同軍隊一般的上下級關係。

不過我完全沒有覺察到武智凡事都在向我下達命令,而我在等著他的命令。

「很吃驚吧?」他說。他透過眼鏡抬眼看著我,眼白的部分有些泛黃。因為藥物作用嗎?我想到這一可能性,不禁毛骨悚然。

「嗯,嚇了我一跳。」我說。接著,我盡量不看著他的臉繼續說。要說為什麼不想看著他,是因為不想看到他那乾枯、沒有水分的肌膚。

「我簡直不敢相信。因為發生在你身上,所以我相信這一定是樁冤案。」

結果武智垂著頭,大幅度地搖了搖。這模樣似乎筋疲力盡,我連在練習跑步時都沒見過他這副模樣。

「不是冤枉的,是我乾的。那次和巨人隊比賽的第九局下半場,我是故意打空的。」

瞬間,我一陣戰慄。只有這句話是我絕對不想聽到的。不論新聞里說什麼,世人說什麼,我都相信他。

我相信武智這個人的才能、相信他的人格,作為一名運動員,他可以說是神聖的存在。對我而言,武智是多年來的偶像。我根本無法想像他會變成這樣。我以為他最終會過完作為一名球星的絢爛的棒球人生,打破紀錄併名垂青史,還會當明星領隊。我覺得他是和我生活在全然不同的世界裡的天才,因此十分崇拜他。

垂著頭坐在石椅上的他看上去非常非常的渺小、悲慘。雖然還只有二十七歲,但看上去甚至像隨處可見的寒酸的中年男人,一點也不像那個席捲大學棒球界、輕鬆創下新紀錄、進入業餘棒球隊後帶領球隊獲得冠軍、進入職業棒球界後不費功夫就帶領球隊跨入奪冠戰線的十年一遇的逸才。

「嚇到了吧?我就是這種人。」

「不過,總有理由吧?」我趕緊問。只有我很想相信他是清白的。這並不是出於真誠或是同情這類高尚的感情,而只是為了我自己。因為我不想讓自己那一路憧憬著他的棒球人生變成一個錯誤。

「理由啊……」他說。

「當然有啦。」他這樣說。於是我問:「你要說給我聽?」

「嗯。」他輕輕點頭。

「想說給你聽聽,不久之前還是這樣想的。不過已經無所謂了。我打了假球。你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我仍沉默地站著。

「我覺得這啊那啊的找理由也無濟於事。」

「走一走吧?」我說。這兒是片背靠花壇的小廣場,別處還有幾個石凳,有幾個人進來坐在周圍的石凳上。我想庭內一定還有人煙更少的地方吧。

「欸?啊,好吧,走走吧。」武智抬起頭說,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我們並肩朝著庭內深處走去。寺院境內異常地寬闊,佔據了山的一角。雖然沒有紫陽花,但遍野的楓葉紅了,煞是好看。

路前方有一段木製台階,登上之後,我們以路為橋,穿越成片的狀似紫陽花的植物的海洋。

「你認識Y聯合會的人?」我走在木橋上,問出了我一直很在意的問題。我怎麼也想不明白。

像我們這種老實人,怎麼才能認識黑社會人士?

這一點我想不通。

「嗯。」武智點點頭說,「是父親的朋友,老大是個人品很好的人。光是這句話本身就叫你很難相信吧,二當家是他的兒子,他可是個檀香山大學念經濟出身的知識分子喲,很文弱,一點也不像黑社會。」

聽到這裡,我失望的感受越發強烈。我果然無法原諒他這種多少有些讚美黑社會人士的態度。我想這不就是說他和他們是同類嗎?

「你或許會否定或是蔑視黑社會吧。但是啊,飆車族也是一樣的,他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生存。如果這群人正經又老實地在社會上生活,就只能遭到旁人的蔑視。他們中有部落民 ,也有在日外國人……」

不過,我不能接受因為這些理由就去恐嚇別人或是使用暴力,更別提興奮劑或殺人了。

「別說了,武智。」我說,「我們坐到那個石凳上吧。」即便是這等小事也好,我還是第一次像今天這樣對他發號施令。這條石凳孤零零地位於稍偏離沿途小路的位置,三面環繞著植物。

因為只有這一條凳子,所以這裡沒有周圍有人坐的危險。

我先走到凳子前,等武智坐下後,再坐在他身邊。接著我感到一陣微風,傳來植物的清香。

抬眼望去,遠處的高大樹木沐浴在午後的斜陽下,閃著褐色的光芒。

泛黃的樹木、結滿紅葉的樹木,在這鮮艷的秋之色彩里,我又回想起曾經的武智。我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東京巨蛋。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五彩的燈光下,站在左擊球區的武智的英姿。

「你還會打棒球嗎?」我問,武智噗嗤笑了。

「不打了。」他若無其事地說。

「發生了這種事,不可能打了。」他以一種隨意的語氣說道。

「明明那麼有實力?」我脫口而出。然後我想起來,在聽到K樂器的棒球部停止活動的時候,我也說了差不多的話。有某位名人曾說過,人生是別離。想來,對我來說,棒球就是如此。

「現在我才想告訴你,我一直都很崇拜你。因為我想和你一起打棒球,所以才繼續打棒球的。我跑比別人多一倍的路程,投別人三倍的球,希望能想辦法離你近一些。所以在成為你的陪練投手的時候,你雖然過意不去,但我很開心。如果能讓你的才能得到進一步發展的話,我就很滿足了。」

聽到這兒,武智瞥了我一眼。他的目光看上去略微濕潤。接著,他把視線移回前方。「謝謝。」他說。

「聽你這樣形容如此不堪的我,我真的很高興。以前的我一定是像你說的那麼厲害的人吧。」

「不是以前!」我不由得大叫,「現在也是,這事不是只發生了一個半月嗎!」

「一個半月嗎……」武智說,「但這一個半月對我來說好像有十年。一直被關在看守所,每天都要被警察責罵,又不能訓練,也不能打球,我已經不記得球棒的握法了。現在的我根本不能打棒球。穿著隊服的日子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棒球啊……」

接著武智停頓下來。我等他繼續。

「我已經忘記了。要怎麼打球,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嘆了口氣,說:「你是個天才。在職業棒球的領域看來也是十年一遇。我就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我才捨棄了自我來當你的影武者。因為你值得我這樣做。現在我一無所有,二十年來我不斷地努力,不管颳風下雨都在練習跑步,咬緊牙關投球,但什麼也沒得到。地位、名聲……反正我也不需要,但我連賴以生存的工作都沒有,也沒有房子。現在,我要認真考慮明年要怎樣謀生。我兩手空空,一無所有。但我覺得無所謂。我一點兒也不後悔。因為我把你留在了職業棒球界。」

我停頓了一下,他則一直注視著遠處的群山。

「我當然沒道理怨恨,是我自己沒有才能。所以我說這番話並不是出於不滿。能給你投球,我感到很幸運。因為可以讓你留在職業棒球界。雖然我被辭退了,可是你可以代替我留在水手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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